小七失联两天了。顾念第一天没在意,以为他在搞什么大项目,钻进去了。第二天还是没消息,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她让小七的技术伙伴定位了一下,发现小七的手机信号在深圳。不是他租的那个房子,是深圳第一人民医院。顾念盯着那个定位看了五秒,站起来,对裴宴说了一句:“去深圳。”
裴宴没有问为什么,拿起车钥匙,订了最近一班飞深圳的机票。商务舱满了,坐的经济舱。顾念一路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节奏很乱,不像平时那样三下一停。
深圳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九楼。顾念和裴宴出了电梯,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找。走廊里的灯管是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中药的苦味。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七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卫衣上印着“404 Not Found”,帽子上的绳子一根长一根短。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鼻梁上,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他的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他还攥着。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拉链开了,露出一盒没吃完的饼干。
顾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小七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嘴角往下撇着,像小孩要哭之前的样子。顾念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妈在里面。”他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病房,声音碎成了渣,“她病了好久了,我没告诉你们。尿毒症,需要换肾,我付不起手术费。”
顾念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站起来,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瘦得像纸片,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她的头发掉了很多,稀疏地支棱在头皮上,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粘得皮肤都皱了。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发黑。
裴宴站在顾念身后,也看到了那个女人。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另一头打电话。
顾念推门走进病房。小七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顾念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女人的脸。小七长得像她,眼睛像,鼻子也像。她在睡,呼吸很轻很慢。顾念没有叫醒她,转身走出来,拉着小七回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为什么不早说?”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小七听得出来她在忍。
小七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死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才跟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口挤出来,“K姐,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不能——”
“小七。”顾念打断他。
小七抬起头。
“你是我们的人。”顾念的声音很平静,“我们的人有难,我们不帮,谁帮?”
裴宴走回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联系好了。全国最好的肾病医院,京城协和。床位留了,专家团队明天会诊。转院的救护车今天晚上到。”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小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七站起来,看着裴宴,又看着顾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K姐,姐夫,谢谢你们。”他的声音碎成了渣,说完之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顾念能看到他的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灰白色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顾念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裴宴站在旁边,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把手插在口袋里等着。
小七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蹭到眼角蹭得发红。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深呼吸了一下,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妈的病其实发现得早,但透析太贵了,她舍不得做。后来拖严重了。”
顾念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赚的钱呢?黑天鹅给你的工资不低。”
小七低下头。“都给我妈了。但她不肯用。她说要给我存着娶媳妇。”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裴宴没有表情变化,但顾念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病房的门开了,小七的母亲醒了。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小七赶紧跑进去扶住她。顾念和裴宴也走进去。小七的母亲看到两个陌生人,眼神里有些紧张。小七用家乡话说了几句,她的表情松弛下来,嘴角努力弯了一下。
“谢谢你,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虚弱。
顾念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阿姨,您放心。小七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七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攥着顾念的手不放,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晚上,小七母亲被转到了京城协和医院。小七跟着救护车走了。走之前他把那个破了洞的双肩包背上,拉链还是开的,顾念帮他拉上了。小七站在救护车门口,回头看着顾念和裴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去吧。”顾念说,“到了发消息。”
小七点了点头,钻进车里。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顾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
裴宴握住她的手,说了一句“他比他看起来坚强”。顾念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深圳的街头,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街道两旁的棕榈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哗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裴宴。”
“嗯。”
“你联系京城协和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费用?”
“提了。全部由裴氏承担。”裴宴的声音很平,“小七是我们的人。”
顾念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他这两天也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把他当‘我们的人’了?”顾念问。
“从你把他当‘我们的人’的那天起。”裴宴说。
顾念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我妈在车上睡着了。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一点了。谢谢你。谢谢姐夫。”
顾念打了几个字:“好好照顾你妈。工作的事不急。”发出去。小七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两人打车回机场,路上顾念一直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很亮,高楼大厦的灯光把天映成了橙红色。她想起小七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年轻得像个初中生。她说“小七,帮我盯一个人”,他说“K姐你终于找我了”。他等了她很久。
“裴宴。”
“嗯。”
“小七的工资是不是该涨了?”
裴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涨三倍。”
“你倒是大方。”
“对自家人,一向大方。”
顾念没有再说话。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七蹲在走廊里哭的样子。十七岁,天才黑客,十五岁黑进五角大楼,十七岁为了妈妈的医药费蹲在医院走廊哭。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他不说,怕别人觉得他是为了钱。
飞机落地海城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老周开着车来接,车里暖气开得很足。顾念上车之后靠在座椅上,毯子盖到胸口。裴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小七发来的消息——小七母亲已经住进病房了,环境很好,护士很温柔,他拍了照片发了九宫格。病房是单人间,窗户朝南,能看到京城的天际线。床头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小七配了一个开心的表情,至少五个感叹号。
顾念看完照片笑了一下,把手机还给裴宴。车子驶进庄园,铁门开了,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还在。车停在主楼门口,顾念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地上,踩到了一个脚印,凹坑很深,积了水,水溅到她鞋面上,凉凉的。
她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地砖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老周关了火。壶盖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顾念推开卧室的门,小夜灯还亮着,光很弱,但刚好够她看清床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看。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笔迹很硬,笔画锋利。“晚安。我在。”
顾念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叠在那张写着“我叫过你。你没醒”的纸条上面。抽屉里还有那只磨花了脸的兔子钥匙扣。她把钥匙扣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塑料边缘扎着掌心的肉,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