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躲在城中村的一个出租屋里。陆北查到这个地方花了三天,调了监控、查了水电缴费记录、问了好几个老街坊,最后在一条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栋楼。楼是灰色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窗户上的防盗网锈成了褐色,挂着几件晾了很久没收的衣服。赵四住在顶楼,六楼,没有电梯。
顾念和裴宴到的时候是下午,城中村的小巷子里光线昏暗,头顶的电线上晾着被子和床单,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有人在拍手。陆北走在前面,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顾念。“太太,赵四可能带着家伙。您跟在我后面。”裴宴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什么东西。顾念没问,她知道他带着。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裴宴走在顾念前面,陆北走在最前面。每层楼的声控灯都坏了,只有墙上的电表闪着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像一只一只的眼睛。爬到五楼的时候,顾念听到了楼上有动静,脚步声、拉抽屉的声音、有人在喘粗气。
六楼只有一扇门,防盗门,旧的,锁孔周围有撬过的痕迹。陆北敲了三下,里面安静了。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谁?”
“查水表的。”陆北的声音很自然。
里面沉默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窗户方向跑。陆北一脚踹开门,门轴断了,门往里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裴宴冲进去,顾念跟在后面。
赵四站在窗户边,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六楼,下面是水泥地面。他的腿在抖,整个人在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头发乱糟糟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回头看到冲进来的人,腿软了,从窗台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裴宴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锁好。陆北把赵四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三条腿,第四条腿用一本书垫着。赵四坐在上面,身体还在抖,椅子跟着抖。
顾念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赵四,我是顾明远的女儿。”
赵四猛地抬起头,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沈国良派你来的?”
“沈国良已经坐牢了。”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无期徒刑。这辈子出不来了。”
赵四的脸从白变灰,从灰变青。他的嘴唇还在抖,但牙齿不磕了。他的目光从顾念脸上移到裴宴脸上,又移到陆北脸上,最后落在地面上。地面上有几根烟头,踩扁了,还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赵四的声音碎成了渣,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沈国良说那只是让人心脏不舒服的药。我不知道会死人。”他抬起头看着顾念,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知道。沈国良让我去买药,说是一个朋友心脏不好,需要那种药。我去了医院,找了一个认识的医生,开了处方。我以为是治心脏病的药。”
顾念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她蹲下来,平视着赵四的眼睛。“赵四,你知不知道那药后来用在了谁身上?”
赵四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灰,蹭在脸上,像被人画了几道黑线。“我知道。后来沈国良给了我五十万,让我跑路。我就知道出事了。我不敢问,不敢查,就跑。”
顾念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份毒理报告,上面写着“普罗帕酮,浓度为0.37微克/毫升”。她把手机屏幕对着赵四。“你买的就是这个药。过量使用会导致心脏骤停。我爸就是被你买的药毒死的。”
赵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蜗牛。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发出来的声音像蚊子在叫。“我作证。我什么都交代。”他的腿从抖变成了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陆北把他拉起来,按回椅子上。
裴宴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城中村。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用的是方言,听不懂在吵什么。一只猫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空调外机上,叫了一声,又跳走了。
“赵四,”裴宴转过身看着他,“你要么去作证,要么我把你交给警察。你自己选。”
赵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我作证。”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沈国良让我买药,让我去找那个医生,让我把药给他。我都说。”
顾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录音键,放在桌上。赵四看着那支录音笔,咽了一口口水。他开始说,从三年前说起。沈国良怎么找到他,怎么让他去买药,怎么把药交给沈国良。他说了那个医生的名字和医院的名字,说了沈国良给他五十万让他跑路,说了他这三年躲在城中村不敢出门。他的声音从抖到不抖,从不抖到越来越顺,像一条被人堵了很久的河流终于疏通了。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一下一下的。顾念站在旁边,听着赵四说的每一个字,没有插话,没有提问。裴宴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赵四身上,像在看一件物证。
赵四说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我完了。”他自言自语。
顾念关掉录音笔,收进口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两万块钱。“去自首。态度好一点,法官会轻判。”
赵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拿。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有擦。“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顾念说,“是让我爸安息。”
赵四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念转身走了。裴宴跟在后面,陆北最后走。陆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赵四。“明天上午去海城公安局自首。不去的话,我们的人会来找你。”
赵四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三个人下楼,楼梯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陆北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顾念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路灯是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像一朵毛茸茸的花。
“他会的。”顾念说。
裴宴看着她。
“赵四会去自首。”
裴宴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子驶出城中村,巷子两边的摊位正在收摊。卖水果的在搬箱子,卖烧烤的在熄火,卖衣服的在收架子。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他手上,他舔了舔手指。
“裴宴。”
“嗯。”
“赵四的证词,加上沈渡的证词,加上毒理报告,证据链够了吗?”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够了。沈国良的案子可以重审。这次不是无期,是死刑。”
顾念看着窗外。车窗外,海城的夜景在倒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死刑。我爸能瞑目了。”
裴宴没有说话,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度。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片一片的白斑。
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车停在主楼门口,老周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加了半勺糖。
顾念走进书房,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电脑里一份,加密硬盘一份,云端一份。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名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赵四证词”,然后关掉了文件。
裴宴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放在她手边。顾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转过椅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是弯的,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窗台上有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到了墙角堆成一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堆叶子拢了拢拢成一堆,风又把它们吹散了。她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打转,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又一片一片地落下去。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叶柄朝外,叶尖朝里。
裴宴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顾念靠在窗前,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芒洒在院子里,草坪上的露珠像碎掉的玻璃。围墙外面那排脚印被月光照得很清楚,深的浅的。一只猫从围墙上跳下来,落在草坪上,踩着露水走了几步。猫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它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绿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