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三年前沈国良在这里被判无期,三年后他再次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这次不是商业犯罪,是故意杀人。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法律界人士、沈家残余的亲戚、顾家当年的老员工。顾念坐在第一排,裴宴坐在她旁边。她的手被裴宴握着,手心里全是汗。
沈国良被法警押进来的时候,顾念几乎认不出他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彻底的白,像被人用漂白水洗过。他的背驼了,走路的时候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穿着橙色马甲,手铐在身前,铁链垂下来。他走到被告席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法警扶住了他。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检察官站起来,声音洪亮,念起诉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沈国良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检察官念到“普罗帕酮”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一个证人是沈渡。铁门开了,沈渡被法警押进来,还穿着橘色囚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马甲。他的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一点,但还是很瘦。他走到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检察官问他三年前的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出来。他爸让他帮忙联系过一个叫赵四的人,说是要买一些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以为只是普通的处方药。他帮他爸转账了,五十万。“你爸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检察官问。沈渡顿了一下,看了沈国良一眼,沈国良也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爸说,只是想给顾叔叔一点教训,让他住院,不会死人。我信了。”旁听席有人倒吸凉气。
顾念的手指在裴宴手心里攥了一下。
检察官又问:“你现在知道那是什么药吗?”沈渡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知道。是普罗帕酮,过量使用会导致心脏骤停。”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席,“我爸骗了我。”
沈国良在被告席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栏杆。“你胡说!你这个小畜生!”法警把他按回去。他还在骂,声音嘶哑,喊着“你们都是叛徒”“我养了你二十六年”之类的话,被法警制止了。沈渡站在证人席上看着自己的父亲在被告席上挣扎,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第二个证人是赵四。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在抖,从门口走到证人席走了很久。他在证人席上站定,手撑着台面,指节泛白,开始说。他认识沈国良很多年了,沈国良对他不错,给他钱让他办事。三年前的某一天,沈国良找他,说让他去弄一种药,一种让心脏不舒服的药,不会死人。他去了,找了一个认识的医生,开了处方。他不知道那是毒药,以为只是普通的药。沈国良给了他五十万,他拿了钱跑了。这几年他躲在城中村不敢出门,不敢看病,不敢跟任何人联系。他说到最后哭了,声音碎了,一直说“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
检察官拿出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法官验过之后列入证据。赵四确认那些记录是真的。
沈国良的律师站起来,试图为沈国良辩护,说他不知道药的危害,说他只是想让顾成海住院,没有杀人的故意。顾念坐在旁听席上,手指在裴宴手心里越攥越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裴宴没有动。沈国良的律师继续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只看到沈国良的嘴在动,律师的嘴在动。
检察官站起来,最后一轮陈述。“被告人沈国良因私利欲熏心,指使他人购买违禁药物,毒害被害人顾明远,致其死亡。其后又伪造被害人心脏病发作的假象,逃避法律制裁。新证据表明被告人有明确的杀人动机和预谋,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建议法庭从重处罚。”
审判长宣布休庭。
休庭的时候顾念攥着裴宴的手,裴宴握紧了,两个人没有说话。
四十分钟后,法官重新入席。全体起立。审判长开始宣判,念了很久。顾念没有听进去前面的内容,她在等最后一句话。“……被告人沈国良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照刑法相关规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敲下来。一声脆响。
旁听席一片哗然。有人在鼓掌,被法警制止。沈国良站在被告席上,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法警架住了他的胳膊。他的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说什么,眼睛瞪得很大。沈渡被法警带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国良突然大喊起来:“顾念!你满意了?你爸死了你也把我弄死了!你满意了?”法警按住他,把他拖出了法庭。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顾念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裴宴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给她,她这次接了过来,展开手帕擦眼泪。手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她擦完以后攥在手心里。
“爸,你听到了吗?”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裴宴能听到,“沈国良死刑了。你可以安息了。”
裴宴揽着她的肩走出法庭。走廊里的记者涌上来,快门声响成一片,裴宴伸手挡在她面前帮她隔开闪光灯。陆北在前面开路面带微笑。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顾念眯了一下眼。裴宴从口袋里拿出墨镜递给她,她接过来戴上。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被人用颜料涂上去的。
裴宴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死刑。”裴宴说。顾念看着窗外说了声嗯。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顾念的手机震了,小七的消息。“K姐,沈国良被判死刑了!我妈看到新闻了,她说好人会有好报。”后面跟了一个哭的表情。
顾念打了几个字:“你妈身体怎么样?”小七说好多了,医生说过段时间可以出院了,姐夫找的专家很厉害。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顾念看到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牛奶,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酒,红酒,颜色很深。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散开,有点涩。裴宴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皱眉。
顾念走进屋里换了鞋,裴宴跟在后面。鞋柜旁边那两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她走到书房,推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沈氏”文件夹还在,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拖进了回收站。右键,清空回收站。“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文件吗?”是。文件消失了。
裴宴站在她身后看到了整个过程,把咖啡杯放在她手边。
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树梢上那个芽苞比之前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围墙外面的脚印还在,深深浅浅的。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她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裴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玻璃上拿下来。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草坪上的露珠在灯光下像碎掉的玻璃,有几片梧桐叶落在草坪上,被风吹起来,翻了个跟头,越飘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