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的遗嘱执行仪式在海城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举行。会议室不大,长桌能坐十二个人,今天来了不到十个。顾念坐在长桌的一头,律师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遗嘱原件和各种公证文件。裴宴坐在顾念右手边,没有看文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沈家亲戚的脸。
沈家亲戚来了五个人,坐在长桌另一头。都是远亲,沈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他们没去看过她,沈老太太住院的时候他们没去陪过她,沈老太太葬礼的时候他们站在最远处。今天他们来了,穿着黑色衣服,表情沉痛,但眼睛里的光不是悲伤,是贪婪。
律师宣读完遗嘱,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拿沈家的钱?沈家的老宅,沈家的五亿,凭什么给一个姓顾的?”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女人。她记得这个女人,沈老太太堂哥的儿媳妇,姓什么来着,好像是王。沈老太太生病的时候她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说“奶奶您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您”,然后走了,再也没来过。
“沈家的钱?”顾念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到,“你们沈家的钱,哪一分是干净的?”
那个女人的脸涨红了。旁边的几个人也坐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嚷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沈家的钱怎么不干净了?”顾念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复印件。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念了一个数字。“沈国良从顾氏集团挪走的钱,两亿三千万。这笔钱后来被转到了沈家几个亲戚的账户里。”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人,“需要我一一念出来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那些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到别处,有人端起桌上的水杯假装喝水,杯子是空的。
顾念把文件袋收起来,站起来。“沈家老宅我会保留,作为沈奶奶的纪念馆。五亿资产,我会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以沈奶奶的名义。帮助那些没钱治病的孩子,就像她最后希望的那样。”
没有人说话。那个女人坐下了,脸色灰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旁边的男人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开口。
律师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各位在文件上签字”。沈家亲戚一个一个地签了字。有人签得很快,有人签得很慢,有人签完就站起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念、裴宴和律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沈”字。“沈老太太临终前交代,这封信要亲手交给您。”
顾念接过信封,火漆很硬,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没抠开。裴宴递给她一把小刀,刀刃很薄。她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宣纸的,折了两折,上面是沈老太太的字迹,毛笔字,笔画很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孩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沈家的事,你做得对。那些钱捐了吧,替我积点德。老宅留着,别拆,我想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裴家的事,你要小心裴容。他知道沈家太多秘密。沈国良跟他合作的那些年,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裴容在背后策划。你爸的死,裴容也脱不了干系。
孩子,你是沈家唯一的光,别灭了。沈奶奶。”
顾念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裴宴,裴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
“沈奶奶说,我爸的死,裴容也脱不了干系。”顾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裴宴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她说了什么?”
顾念把信递给他。裴宴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国良是动手的人,裴容是幕后推手。”裴宴的声音很低,“三年前他们就开始合作了。沈国良在海城,裴容在京城,一个管地面,一个管上面。”
顾念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所以裴容不只是想吞掉裴氏,他还想通过沈国良控制海城的商业版图。我爸发现了顾氏账目有问题,挡了他的路。”
裴宴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点,他用手扶住了。顾念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律所,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照得墙壁发青。陆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车子驶出停车场,海城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沈奶奶说你是沈家唯一的光。”顾念看着窗外。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不是。”裴宴说,“你是我的。”
顾念转头看着他。裴宴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嘴角是弯的。顾念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深深浅浅的。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主楼门口。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姜茶,天冷了,他换成了姜茶。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她皱了皱眉。裴宴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皱眉。老周看着他们两个喝姜茶,嘴角的皱纹深了。
顾念走进书房,把沈老太太的信从包里拿出来,锁进保险柜里。保险柜在书架后面,藏在一排精装书的背后。她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门开了,把信封放进去,关门,再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
裴宴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她做这些。“裴容的事,现在动手吗?”顾念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等。”她走到窗前,“等他以为风头过去了,等他放松警惕,等他露出马脚。沈奶奶说得对,爸的死他脱不了干系。我要他有在场的证明,有动手的证据,有无法抵赖的铁证。”
裴宴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我陪你。”
顾念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枝条刮着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被路灯拉长了影子,歪歪扭扭地投在地面上。
老周在楼下喊吃饭。顾念转身走出书房,裴宴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念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给陆北。“帮我查一下三年前裴容在海城的所有行程,越详细越好。”陆北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顾念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梯。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一声,是菜下锅的声音,油花四溅。顾念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坐下,裴宴坐在她旁边。老周端上松茸汤,放在顾念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子,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很烫,但她没有皱眉。裴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吃自己的饭了,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排骨是糖醋的,酱汁红亮,粘在米饭上。顾念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玻璃上。
顾念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裴宴把她碗里剩下的饭赶到自己碗里,吃了。顾念看着他吃,看了几秒。
“裴宴。”
“嗯。”
“你说裴容知道沈家哪些秘密?”
裴宴放下筷子。“知道沈国良怎么害死你爸的。知道他跟谁买的药,知道他怎么做的假账。还可能知道一些连沈老太太都不知道的事。”他顿了一下,“比如裴家的事。”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裴家的事,跟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国良在狱里写给沈渡的信提到过。”裴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小七截到的。沈国良说裴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跟裴家有利益往来。沈家也有人在那份名单上。”
顾念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沈国良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裴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很重要。你以后用得着。”
她把手机还给裴宴。窗外的风大了,槐树的枝条疯狂地刮着玻璃。老周从厨房出来把走廊的灯关了。走廊暗了一半。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院子里的灯光洒在草坪上,露珠像碎掉的玻璃。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有一串新的,从东往西,从西往东。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风吹着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她没有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