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顾念正在书房里看小七发来的瑞士资料。律师说沈渡要被转移到重刑犯监狱了,走之前想见她最后一面。顾念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裴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她,没有问去不去,站起来拿起了车钥匙。
海城拘留所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墙,灰白色的门,灰白色的地板。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这次没有人来修。顾念坐在会见室的塑料椅子上,面前是那道冰冷的铁窗。她等了不到五分钟,铁门开了,沈渡被法警押进来。
他剃了光头,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比上次见他更瘦了。但他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最后跳一下的那种光。他坐下来,手铐搁在桌面上,铁链垂下来。他看了顾念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谢谢你愿意来。”他的声音沙哑。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手铐是铁的,灰白色,在灯光下反着暗淡的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地方剪得太深,凹进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顾念,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羞辱你,是……没有珍惜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
顾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她看着沈渡,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渡,我不恨你了。”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但也不会原谅你。你好自为之。”
沈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往下淌,滴在手铐的铁链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他的声音碎了,“我知道我不配。”
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电流声嗡嗡的。沈渡从囚服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没有封口,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把信从铁窗的缝隙里塞过来,手指抖了一下。“这是我写的关于裴容的所有事情。我知道的都在里面了。算是我最后的赎罪。里面有裴容跟他爸裴正这些年做的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我把我爸保险柜里的东西复制了一份,藏在沈家老宅厨房的灶台下面,你去拿。”
顾念接过信,纸是温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她把信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沈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法警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点,他没有扶。他低着头说了两个字“保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法警押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着顾念说了最后一句话。“顾念,下辈子,别遇到我。”
门关上了。铁链的声音越来越远,叮当叮当,最后消失了。顾念坐在塑料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道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凳子腿碰到桌腿磕了一声。
她走出会见室,裴宴靠着车门站在拘留所大门口,手里没有拿咖啡,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有问她怎么样,拉开车门。顾念坐进去,裴宴绕到另一边坐下,车子驶出拘留所。
“他说了保重。”顾念看着窗外,“他说下辈子别遇到他。”
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慢,三下一停。车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像铅笔画的线条,几片没掉的枯叶在风里转。
“他还给了我一封信,关于裴容的。他说沈家老宅厨房灶台下面还藏了一份。”
裴宴点头。车子拐进市区,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门,有人在买咖啡。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吃冰棍。
“裴宴。”
“嗯。”
“你说沈渡会判几年?”
“数罪并罚,加上他作证立功,大概五年。”裴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出来之后,他什么都没有了。沈家没了,钱没了,前途没了。”
顾念没有说话。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庄园的铁门开了,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还湿着,是新的。车子停在主楼门口,老周手里端着两杯热柠檬红茶,天冷了,他换成了红茶。顾念接过来喝了一口,酸甜的,热的。裴宴也接过来喝了一口,没皱眉。
顾念走进书房从包里拿出沈渡那封信。纸折了两折,边角卷起来。她展开信纸,沈渡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内容是裴容这些年跟沈国良的交易细节——洗钱五十亿,通过沈国良在海城的白手套赵四等人运作。裴容跟裴正的关系以及裴正如何帮裴容掩盖罪行。三年前暗杀裴宴的计划是裴容主使的,杀手是通过老钟从境外招募的。最后一条,沈国良跟他说过,裴容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涉及裴家、周家、叶家的利益网络。
顾念把信看完,放在桌上。裴宴也看了一遍,表情冷峻。
“沈渡给的这些,够裴容喝一壶了。”顾念说。裴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不够。这些只是沈国良单方面的记录,没有裴容的签字或录音。裴容可以说沈国良伪造了这些材料。”
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还需要更多。”
裴宴点了点头。顾念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搬开那排精装书露出保险柜。她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门开了,把沈渡的信放进去,关门,转动密码锁,咔嗒一声。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围墙外面的脚印在路灯下清晰可见。顾念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看着那排脚印,深深浅浅的,有的已经被风吹得边缘模糊了。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顾念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裴宴。”
“嗯。”
“沈渡说下辈子别遇到他。我觉得他说得对。下辈子,别遇到他。遇到你就好了。”
裴宴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窗外的路灯亮着,光洒进书房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那束光刚好落在两个人脚下。
老周在楼下喊吃饭。顾念抬起头,裴宴低头看着她,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子没歪,但她还是摸了摸,手指在他的锁骨位置停了一下。那道疤的边缘触感很清晰。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廊里的地灯亮着。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顾念走在前面,裴宴走在后面。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噗噗地响。老周从厨房里端出一锅排骨汤放在桌上,锅盖掀开,热气模糊了整张桌面。顾念拉开椅子坐下,裴宴坐在她旁边。碗筷已经摆好了,两副,并排放着。
顾念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很烫,她缩了一下舌头。裴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低头啃了起来,啃得很认真。吃完之后把骨头放在碟子里,堆了一小堆。裴宴把她碗里的剩饭赶到自己碗里,吃了。
老周从厨房出来收碗,看到那堆骨头嘴角的皱纹深了。他把碗收走,擦干净桌子,拿着一块抹布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厨房里的灯关了,走廊暗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