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瑞士地图上把山川湖泊都染上了一层寒意。顾念站在长桌前,手指按在卢塞恩湖的位置,沿着湖岸往东划了半个圈,停在一个叫韦吉斯的小镇名字上。这个镇子不大,坐落在卢塞恩湖的北岸,背靠瑞吉山,面朝湖水。裴容把她的母亲藏在这里,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离湖不到两百米。小七在卫星地图上把那栋楼标了出来,截了图,发到顾念的手机上,从高空看那栋楼像一枚白色的棋子嵌在绿色和蓝色的棋盘之间。
裴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瑞士一家安保公司的聊天记录。对方发来了一份行动方案,八个人的小队,队长叫汉斯,前瑞士联邦警察特种部队成员,有过类似营救任务的经验,收费不便宜。裴宴没看价格那行,直接打了一个字:行。
小七的窗口在密室的电脑屏幕上亮着,他的脸有点卡,画面一帧一帧的,但声音很清楚。他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调出一份文档,是那栋白色小楼的监控系统布局图。楼里楼外总共有十二个摄像头,覆盖了所有入口、出口、门窗附近,还有一个专门对着阳台的,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妈每天下午三点喝茶的那把椅子。监控室在一楼,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安保一共八个人,两班倒,每班四个,都住在楼里。
顾念盯着那份监控布局图看了很久。十二个摄像头,像十二只眼睛,日夜不停地盯着她妈。她妈走到阳台上,有人看着。她妈坐在椅子上喝茶,有人看着。她妈站起来回屋,有人看着。她妈睡觉,也有人看着——卧室门口就有一个摄像头,正对着门。
裴宴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按了一下。“小七,你黑掉他们的监控系统需要多长时间?”
小七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带着键盘的噼里啪啦声。“三分钟。从入侵到接管,三分钟。我会先把监控画面冻结,让他们看到的是假象。等你们进了楼,我再把系统彻底关掉。”顾念摇了摇头。“不用冻结画面。直接关掉。让他们变成瞎子。”
小七愣了一下。“直接关掉的话他们会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顾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发现之后他们会慌,会报告裴容。裴容知道了会怎么做?”裴宴接过话。“他会打电话来确认。等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
小七在屏幕那头笑了。“K姐,你这是在给裴容设套。”
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裴宴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陆北刚办好的护照和签证。顾念的护照是新办的,照片是她上周拍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表情很淡。签证页上盖着瑞士驻华大使馆的章,日期从下周一开始,有效期三个月。
顾念摸着那个印章,指尖蹭过凹凸的钢印,触感很清晰。她妈三年前从国内出境来了瑞士,也是这样的签证,也是这样的章。只不过她妈的护照现在已经过期了,她妈现在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被困在裴容的房子里,每天在阳台上喝茶,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陆北。”顾念抬起头。陆北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太太,瑞士那边的武器已经安排好了。不托运,到了当地再取。联系人就是汉斯那支小队的人。”顾念点头,说了一句“你办事我放心”。陆北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裴宴把瑞士地图卷起来放进一个圆筒里,筒盖上贴着标签,写着“瑞士-韦吉斯”。顾念走到电脑前,小七还在线,她把那张卫星地图又看了一遍。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红色的屋顶,阳台上摆着天竺葵。她妈住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湖。
“小七。”
“在。”
“帮我查一下韦吉斯的天气。下周一到周三。”小七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串数字。周一,雨,十二度到十八度。周二,阴,十度到十六度。周三,晴,八度到二十度。昼夜温差很大。她妈怕冷,以前在海城每到秋天就要穿高领毛衣。顾念在小七发来的天气信息下面打了一行字:“帮我找一下韦吉斯镇上有没有卖高领毛衣的店。”
小七沉默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哭的表情。“K姐,你太细心了。有。镇上有两家服装店,都有高领毛衣。”
裴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是瑞士安保公司汉斯发来的行动时间表。周一晚上十点,顾念和裴宴抵达苏黎世机场,汉斯的人在机场接。然后开车去韦吉斯,车程大约一个小时。抵达韦吉斯之后兵分两路:汉斯带人控制安保人员,顾念和裴宴进去接人。全程预计在两小时内完成。
顾念把那张时间表看了三遍,递还给裴宴。她走到密室的墙边,看着那张裴容的关系图。红线和名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她伸出手,用指甲在裴容的名字上划了一道。不是划掉,是标记。
裴宴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披在她肩上。“瑞士冷。穿这个。”顾念摸了摸大衣的领子,羊绒的,很软,很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裴宴说从查到你妈在瑞士的那天起。顾念的手指在领子上停了一下。那件大衣的领口内侧绣着一朵很小的玉兰花,白色的线,针脚很细。
“你让人绣的?”顾念问。裴宴点头。顾念没有说谢谢,把大衣披好,领口拢紧,那朵玉兰花贴在锁骨的位置,被体温捂热了。
老周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热巧克力和一盘曲奇饼干。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顾念身上的大衣,嘴角的皱纹深了。“太太,瑞士冷。这件大衣好。”
顾念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的,甜的,奶味很浓。裴宴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老周,我们周一去瑞士。”裴宴说,“周三回来。”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干什么。“我给您二位收拾行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顾念把剩下的曲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裴宴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她嘴角的饼干屑。
“裴宴。”
“嗯。”
“你说我妈见到我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裴宴想了想。“她可能会哭。可能会说‘你长大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无名指上。铂金的,在灯光下反着温润的光。“也可能她会说‘你手上的戒指是谁给你买的’。”裴宴的嘴角弯了。顾念的嘴角也弯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又多了几双,新的踩在旧的上面。
顾念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远处,那排脚印延伸到巷子的拐角,消失了。她想着瑞士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想着那个阳台那些天竺葵那把椅子那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女人。
“妈,等我。”她的声音很轻。裴宴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手环在她腰间。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老周关了火,壶盖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顾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裴容发来的那张照片。她妈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站在阳台上,身后是天竺葵,红色的。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看到了她妈的眼睛。那眼睛里不是空洞,是等。一个人在等,等了三年。
顾念关掉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