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从海城起飞的时候,天还没亮。顾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灯光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她把手从舷窗上收回来,指尖凉的,玻璃凉,外面的高空更凉。飞行高度一万两千米,外面温度零下四十度,但机舱里很暖,暖到她想把外套脱了。裴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陆北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打开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信号干扰器、加密通讯设备、几份伪造的证件、一沓瑞士法郎现金。他把每一件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把箱子放在脚边。机组人员在驾驶舱里,门关着,偶尔传来几句英文对话,声音很低,被引擎的轰鸣盖过了大半。
顾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照片。裴容发来的那张,她妈站在阳台上,身后是天竺葵。她把照片放大,看着她妈的脸。那张脸跟她记忆里的不一样了,老了,瘦了,头发白了。她记忆里的母亲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小时候最喜欢摸那条辫子,滑滑的凉凉的,像摸一条蛇。她妈会说“别闹”,但嘴角是弯的。那天她妈说去给她买冰淇淋,拿着包出了门就没回来。她等了很久,冰淇淋化了,裙子湿了一块。她爸说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过了一周,过了一个月,过了一年。她不再问了。
“紧张?”裴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舷窗外。云层很厚,白色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手背上切出一块亮白色的方形。“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说去给我买冰淇淋,就再也没回来。”顾念的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她不要我了。”
裴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手背,手很暖。“她不是不要你。她是被人带走的。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顾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了,只露出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见到她,我要问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容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但裴宴听出了里面的情绪。那种情绪不是愤怒,是委屈,是攒了十四年的委屈。
裴宴握紧了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顾念转头看着他。舷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他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跟瑞士那边的人确认细节。她知道的,因为她也没睡。
“你睡一会儿。”顾念说。
“不困。”
“骗人。”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顾念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松开她的。陆北从对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假装在检查那个黑色行李箱,拉链又拉开又拉上,来回了好几遍。
飞机经过西伯利亚上空的时候,舷窗外的云层散了。下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没有人烟,没有道路,只有雪和树。顾念盯着那片雪原看了很久。她妈当年坐飞机去瑞士的时候,是不是也经过了这片雪原?那时候她妈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释然?是舍不得她,还是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裴宴。”顾念的声音很轻。裴宴睁开眼,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她问了一个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说我妈在瑞士想过我吗?”
裴宴沉默了几秒。“想过。每天都会想。”
顾念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把头靠在裴宴肩上,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很大,但很奇怪,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反而觉得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恒定,恒定到大脑把它过滤掉了,只剩下心跳和呼吸。
陆北从对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他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一份文件,文件是瑞士的行动计划,十几页纸。顾念睁开眼,从他手里把文件抽走,他没有醒。她把文件叠好放在小桌板上,压住怕被风吹走。
“裴宴。”
“嗯。”
“你说裴容知道我去了瑞士,会做什么?”
裴宴想了想。“他会打电话给瑞士那边的人,让他们加强防守。但他的人已经被汉斯盯上了,加强防守也没用。他还有可能联系瑞士警方,给裴容施压。”裴宴的声音很平,“他不会。他在瑞士做的事见不得光。报警等于自投罗网。”
顾念的手指在裴宴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他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裴宴的声音很低,“只能看着你把你妈接走。”
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飞机开始下降了,舷窗外的云层变薄了,能看到下面的陆地。绿色的草地,蓝色的湖,红色的屋顶。瑞士到了。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机组人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说还有三十分钟降落,地面温度十五度。顾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深灰色羊绒大衣,白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裤子,平底鞋。她妈也穿着高领毛衣,深灰色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领口的白色毛衣,不知道她妈看到她的第一眼会不会觉得这个颜色太浅了,不耐脏。
飞机掠过卢塞恩湖上空的时候,顾念透过舷窗看到了那个湖。湖水是蓝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碎碎的光。湖边的房子很小,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像积木一样散落在绿色的山坡上。她妈就在其中一栋白色的小楼里,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坐在阳台上喝茶,可能在屋里看书,可能在睡觉。
“快到了。”裴宴说。
顾念点了点头。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攥紧了一下。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苏黎世机场。跑道很长,滑行了一段时间才停下来。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顾念深呼吸了一下,第一个走下舷梯。裴宴跟在后面,陆北走在最后,手里拎着那个黑色行李箱。
停机坪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金发,穿黑色夹克,四十多岁,脸上有疤,从左眉梢到右颧骨。另一个矮一些,棕色头发,穿深蓝色冲锋衣,三十多岁,看起来很壮。高个子迎上来,用英语自我介绍:“汉斯。欢迎。”
裴宴和他握了手,用德语说了一句谢谢。汉斯看了顾念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车上有咖啡,热的。到韦吉斯还要一个小时。你们可以在车上休息。”
顾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座位是真皮的,很软。杯架上有两杯咖啡,纸杯,杯口盖着盖子,防止洒出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没加糖。裴宴坐在她旁边,陆北坐在前排,汉斯开车,另一个人坐副驾驶。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山。雪山在远处连绵起伏。顾念看着窗外的雪山,想着她妈每天看到的山是不是这些山。
一个小时的车程,顾念没有睡。她看着窗外每一座山每一个湖每一栋房子。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不宽,两边的树很高,枝叶在头顶交握,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汉斯把车速放慢,说了一句“快到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韦吉斯小镇出现在眼前。房子依山而建,白色的墙,红色的屋顶,窗户外面挂着花,五颜六色的。汉斯把车停在小镇入口的一个停车场里,熄了火,转过身看着后座。“那栋白色的楼在镇子东边,离这里步行十分钟。我的八个人已经就位了。等你们的命令。”
顾念透过车窗看着东边的方向。她看不到那栋白色的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妈在那里。
“现在行动吗?”裴宴问她。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