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黎世机场到卢塞恩小镇,车程不到一个小时。顾念一路上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窗外。瑞士的秋天比海城冷,但天空更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云很低,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挂在半山腰。路两边的草地还是绿的,牛在低头吃草,脖子上的铃铛随风晃荡,发出隐约的叮当声。陆北开车,裴宴坐在副驾驶,顾念坐在后座。汉斯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小镇在卢塞恩湖的北岸,依山而建,房子是典型的瑞士风格——白色的墙,深棕色的木梁,红色的屋顶,窗户外面挂着开得正旺的天竺葵,红的、粉的、白的,一簇一簇的。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大概二十分钟。街道很干净,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有一个喷泉,水从铜管里流出来,哗哗响。一个老太太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
陆北放缓车速,沿着主街慢慢开过去。顾念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房子。白色的两三层小楼,比周围的房子都大一些,带一个花园。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草坪剪得很平,修剪过的灌木球一字排开。花园里有一张铁艺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顾念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
她妈。她认出来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花白,比三年前的照片上更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背微微驼了,但她的坐姿还是那样,腰板挺直,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顾念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她没有擦。
陆北没有停车,缓缓开了过去。裴宴从副驾驶回过头,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很凉。他握紧了一下。
“她在。”裴宴说了一个字。
顾念点了点头。
车子绕了一圈,停在小镇入口处的停车场。汉斯的那辆车也跟过来了,停在旁边。汉斯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指着那栋房子的位置。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标注了裴容的人所在的位置。花园周围有两个,在花园里假装修剪花草或者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抽烟,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那栋房子的窗户和门。房子里面至少还有六个。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每十二小时换一班。早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晚班是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汉斯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在地图上又画了两个圈,标注了换班时间。“晚班的人从卢塞恩市区过来,开车大概三十分钟。他们通常提前十五分钟到,跟早班的人交接。交接的时候会有大概三十秒的空窗期。所有人都在门口交接,花园里没有人。”
顾念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三十秒。三十秒够她跑进那栋房子了。
小七的消息发过来了,一段语音。顾念戴上耳机点开,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更认真。“K姐,换班时间是晚上十点整。交接地点在房子正门。交接的时候八个人会聚集在门口,花园和房子里面都没有人。这是你们进去的最佳时机。监控系统我会在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关掉,全部关掉,不留后门。关掉之后裴容的人会发现,但从发现到反应过来至少需要一分钟。这一分钟足够你们进去了。”
顾念听完把小七的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口袋。
裴宴看着手表,那是一只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上有三个时区的时间。他调到了瑞士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距离晚上十点还有六个小时。
“现在做什么?”裴宴问。
顾念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指腹蹭过眼角,有点疼。“等。”她说,“但不能在这里等。找一个能看到那栋房子的地方。”
汉斯指了指小镇东边的一个咖啡馆,说那里二楼的窗户正对着那栋房子。店老板是汉斯的朋友,可以安排。顾念站起来,裴宴也站起来,两个人跟着汉斯往咖啡馆走。咖啡馆不大,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窗户朝南,正好能看到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
顾念坐下来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没有喝。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透过窗看着那栋房子。她妈还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她妈站起来走进屋里,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
裴宴坐在她对面,也在看那栋房子。陆北坐在旁边一桌,面前摊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汉斯发来的实时消息。晚上七点,天黑了。小镇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那栋白色的房子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顾念知道她妈就在那盏灯下面。
“她吃饭了吗?吃的什么?有人陪她吗?”顾念的声音很轻。裴宴没有回答,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在他的手指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小时候她妈也经常这样握着她的手。过马路的时候她用指腹蹭过她妈的手背。她的手很软,不像现在这么粗糙。
晚上九点半。顾念站起来,裴宴也站起来。陆北把平板收进背包里,背包拉好拉链。汉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两件防弹背心,黑色的,很重。顾念没有接,裴宴接过来帮她穿上,扣好搭扣,扯了扯肩膀的位置。“紧吗?”顾念说不紧。裴宴点了点头,把自己的那件也穿上了。
陆北没有穿防弹背心,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但很重,里面是信号干扰器和加密通讯设备。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K姐,监控系统将在三十分钟后关闭。你们从咖啡馆出发走到房子大概需要五分钟。到了之后等我指令。”
顾念说了声“好”。三个人下楼走出咖啡馆。小镇的夜晚很安静,石板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在头顶亮着。远处的教堂钟楼敲响了九点四十五分的钟声,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裴宴走在最前面,顾念走在中间,陆北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一条小巷,拐进主街。那栋白色的房子已经能看到了。花园里的灯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陆北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分。
三个人在巷口停下来。顾念靠着墙,心脏跳得很快。裴宴站在她面前,伸手拨开她脸侧的头发,把耳机线整理了一下。“准备好了吗?”顾念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关掉了。”花园门口的两个人突然抬起头,他们发现监控屏幕黑了,其中一个人拿出手机在打电话,另一个人转身往屋里跑。陆北说“现在”,三个人冲了出去。
顾念跑在最前面,裴宴紧随其后,陆北断后。跑过花园的石板路,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门口那个打电话的人看到他们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裴宴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陆北冲进屋里,另外几个人在慌乱中来不及反抗被汉斯的人一拥而入控制住了。
顾念没有停,冲上楼梯二楼,走廊里有一盏壁灯亮着。她知道她妈的房间在哪里,在走廊尽头的第二间,窗户朝南,能看到卢塞恩湖。她站在门前,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她的手搭上去停了一下,然后拧开了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她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书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看着顾念看了很久,嘴唇开始抖。顾念站在门口看着她也看了很久。
“妈。”顾念的声音碎了。
她妈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床头柜上的台灯晃了晃,灯罩歪了,光斜着打在她脸上。
“念念……”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顾念走过去,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腿上,哭了出来。她妈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
裴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一下眼角。
陆北从楼下上来,看到裴宴靠在墙上,脚步放轻了。他站到走廊另一头背靠着墙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道从灯座往左,一道从灯座往右,像分岔的河流。
房间里传来顾念她妈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陆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泥土。他弯腰把泥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