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九分,顾念趴在房子东侧的草丛里,草叶扎着她的手腕,露水浸湿了袖口。黑色夜行服是汉斯准备的,防刮面料,膝盖和肘部加了护垫。裴宴趴在她右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手枪,合法持证,瑞士这边汉斯帮他办好了手续。陆北带着四个人埋伏在房子后门,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后门到位。”
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比平时更冷静。“监控已关闭。三十秒倒计时。二十九,二十八……”顾念深吸了一口气,草叶的味道涌入鼻腔。她看着花园门口那两个人,他们正在交接班,早班的人把外套拉链拉好,晚班的人点了一根烟。八个人聚在正门口,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笑声很大。
“十,九,八……”裴宴的手搭在顾念肩上,手指按了一下。顾念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很亮。“七,六,五……”陆北的声音又从耳机里传出来。“准备。”顾念把脚从草丛里抽出来,踩在石板路上。“四,三,二……一。”
裴宴第一个冲出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顾念几乎看不清。他穿过花园的石板路,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正门口那八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宴已经扣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陆北带人从后门冲进去,汉斯的人从两侧包抄。有人在喊德语,有人在喊英语,有人喊了一声“Scheisse”。三分钟。裴容的八个人全部被控制住了。没有人受伤,汉斯的人下手很干净。
顾念冲进房子。一楼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她跑上楼梯,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走廊里有一盏壁灯亮着,光很暗,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第二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顾念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铜的,凉的,她的手指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放在床头柜上,暖黄色的光打在床上和地上。她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白色棉布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白了很多。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嘴唇开始抖,眼睛从困惑变成了不敢相信,又变成了某种顾念说不清楚的东西。
“念念?”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妈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床头柜上的台灯晃了晃,灯罩歪了,光斜着打在她妈脸上。她老了,瘦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她的眼睛没变。顾念小时候最喜欢看她妈的眼睛,棕色的,很深,像两口井。
“妈。”顾念的声音碎了。
她走过去跪在她妈面前,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腿上。她妈的身体很瘦,她能摸到肋骨。她妈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很慢,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妈的声音沙哑,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顾念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擦她脸上的眼泪,指腹蹭过她的颧骨。皮肤很干,像纸。她妈也伸手擦顾念脸上的眼泪,手在抖。“你长这么大了。跟你爸长得真像。”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她突然咳嗽了,很厉害,弯下腰,手捂着嘴。咳完她把手放下来,顾念看到了她掌心的血,鲜红色的,在灯光下很刺眼。
“妈?!你怎么了?”顾念慌了,声音变了调。
她妈摇了摇头,拿纸巾擦手。“没事。老毛病了。裴容给我下了药,我走不了远路。走快一点就喘,走久一点就咳。”她抬起头看着顾念,“他怕我跑。”
裴宴站在门口,看到了她妈掌心的血。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一句“带医生上来”。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医药箱走进来,汉斯的人,叫汉斯-彼得,是退役军医。他在床边蹲下来,打开医药箱,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
汉斯-彼得听了她的心肺,量了血压,抽了一管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顾念看到他的手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对心肺功能造成了损伤。”汉斯-彼得把听诊器收起来,“需要尽快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现在可以走,但要慢。不能跑,不能急。”
她妈看着汉斯-彼得,又看着顾念。“我能走。”
顾念扶着她妈站起来。她妈的身体晃了一下,顾念赶紧扶住。她妈的手搭在顾念肩上,手指很凉。
“妈,慢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顾念的声音很轻。
她妈的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好”。裴宴走在前面推开门。顾念扶着她妈走在中间,陆北跟在后面。她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像很多年没有走过楼梯了。走到一楼客厅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着墙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在海边,阳光很好。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嘴角沾着奶油,年轻女人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笑着。那是她妈和她。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那时她妈还很年轻,头发很黑,没有皱纹。
“这张照片我可以带走吗?”她妈问。
顾念从墙上把照片取下来递给她妈。她妈把照片贴在胸口手指攥着相框边缘,指节泛白。“走吧。”她说。
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和远处教堂钟楼的钟声。十点半。她妈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瑞士的星星没有海城亮”。顾念把她妈扶上车后座,自己坐进去,裴宴坐副驾驶,陆北开车。车子驶出小镇,她妈一直看着窗外。
“妈。”顾念握住她的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妈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车子驶上高速,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她妈脸上交替闪过。“裴容来找我。你爸死了之后他来海城找到我,说如果我不走,他就伤害你。”她妈的声音很低,“他说他在海城有人,随时可以动手。我怕了。我跟他走了。他把我送到瑞士,不让我回国,不让我联系你。”
她咳嗽了几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捂着嘴,纸巾上没有血。顾念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切在她的脸上,那道疤痕很清晰。
“妈,裴容会付出代价的。”
她妈转头看着她,眼眶红了。“念念,你不要为了我去冒险。裴容不是好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念握紧了她妈的手。“妈,我不是当年的我了。我不怕他。”
她妈看着她。车里的光线很暗,但她妈的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摸了摸顾念的脸,手指从颧骨滑到下巴。“你长大了。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顾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妈没有帮她擦,只是握着她的手,很紧。裴宴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
陆北把车速放慢,车窗外是苏黎世的夜景,灯火通明。
“妈,这是裴宴。”顾念指着副驾驶。裴宴转过头,说了一句“阿姨好”,声音有点紧。她妈看着他,又看了看顾念手上的戒指,点了点头。“好。对念念好就行。”
裴宴的耳朵红了。
车子驶进苏黎世市区一栋私人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汉斯联系好的,医生已经等着了。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她妈摇了摇头说要自己走。顾念扶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她妈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了很多,她把头发拢了拢,背挺直了。
“妈,你很漂亮。”顾念说。
她妈笑了一下,那不是苦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