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八分，陆北从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很安静，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喷泉还在流水，哗哗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很大。他盯着街对面那辆黑色的面包车看了几秒。那辆车一个小时前就停在那里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但没人下车。他又看了看巷口，还有一辆，灰色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到里面。
陆北把窗帘放下，快步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他进去，按了五楼。裴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北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宴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枪，在检查弹匣。他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像一张黑白照片。
“裴总，外面至少有十个人。两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轿车，停在街道两端，把我们封死了。”陆北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宴把弹匣推进枪里，咔嗒一声。“看到武器了吗？”
“面包车里有夜视仪的反光，至少有四个人带着。武器看不清楚，但从他们的姿势判断，应该是短枪，带消音器。”陆北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小七截到了他们的通信频率，他们在等命令。”
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下能看到面包车的轮廓，车里的烟头红光一闪一闪的。他在等一个信号，等裴容的命令。裴宴放下窗帘，走到隔壁房间敲了三下门。顾念开的门，她还没睡，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吃了药睡着了，呼吸很沉。
“裴容的人来了。从消防通道走。”裴宴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念看到了他手里的枪。她没有问问题，把她妈叫醒，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母亲睁开眼坐起来，看到裴宴手里的枪脸色白了一下，但没出声。顾念帮她穿上外套，鞋子是裴宴从衣柜里拿出来的，黑色的平底鞋，鞋带系了两遍，怕松开。
裴宴走在最前面，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光，把墙壁照得像发霉了一样。陆北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小七发来的实时画面——酒店的监控已经被小七接管了，他能看到每一层每个角落。
走到三楼的时候，枪声响了。很短，噗的一声，像开香槟。陆北把顾念和她妈按在墙上，自己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转角，一个人举着枪，枪口正对着他们。裴宴比他快，枪响了一声，那个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枪脱了手，在台阶上弹了几下，掉在平台上。
“走。”裴宴的声音很冷。
顾念拉着她妈的手跑，她妈跑不快，喘得很厉害，每跑几步就咳一声。顾念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拖着跑。裴宴在前面开路，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确认安全再让她们过去。陆北在后面断后，手里的平板已经变成了武器，小七帮他锁定了每一个伏击者的位置，在屏幕上用红点标出来。
从三楼到一楼，裴宴打了三枪，倒了三个人。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枪都在对方开枪之前。陆北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一个一个地灭掉，咽了一口口水。他在裴宴手下干了五年，从来不知道裴宴的枪法这么准。
一楼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了，外面是酒店的后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垃圾桶和堆着的纸箱。裴宴看了一眼巷口，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里的人正在点烟。
“从后门走。”裴宴拉着顾念往巷子另一头跑。后门连着一条小路，通向旁边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水已经关了，池子里积了一层落叶。
一颗子弹从他们身后飞过来，打在墙壁上，砖屑飞溅。顾念把她妈的头按低，自己也弯下腰。裴宴回手一枪，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另一个伏击者从不远处跑过来，突然拐角窜出来，枪口直直朝他们抬起来。顾念的手臂条件反射先把母亲推到自己身后，侧身挡在前方——裴宴还没来得及开枪，那人的枪已经响了——子弹从顾念的左上臂擦过去，划破了衣服和皮肤，血立刻渗了出来，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
“念念！”母亲的声音变了调。
裴宴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冷。他冲过去一脚踹在那个人的胸口，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枪掉在地上。裴宴没有开枪，直接把他的手腕拧脱了臼。骨头咔嚓一声。那个人惨叫了一声。裴宴转身看着巷口，剩下的几个人已经发现不对了，想跑。裴宴追上去，动作很快，快到顾念几乎看不清。
枪声响了几下，然后是几声惨叫，然后安静了。
陆北扶着顾念和她妈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旁边。顾念手臂上的血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把枯叶染成了暗红色。她妈手忙脚乱地脱了自己的外套，按在顾念的伤口上。顾念咬着嘴唇，没有叫疼。她看着巷口裴宴从阴影里走出来，枪垂在身侧，枪口朝下。
陆北跑过去，看着裴宴的脸。月光把裴宴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陆北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没接。
陆北咽了口唾沫：“老板，你杀人了。”
裴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不是他的。“他们该死。”
顾念站起来，她妈的外套从她手臂上滑落，血还在流，但不多。她走到裴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很凉。
“裴宴。”
他看着她。
“我没事。擦伤。”
裴宴低头看着她的手臂，血已经把毛衣袖子染红了一片。他把枪插进后腰，伸手把她流血的那只手握住。血沾到他的手上，两个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母亲站在喷泉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用手帕按着顾念的手臂。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汉斯带着他的人从广场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看到地上的尸体，停了。他看到裴宴的脸，也停了。
“裴容的人先动手的。”裴宴的声音很平。
汉斯点了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都是德语，顾念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个词——Notwehr。正当防卫。警车停在广场入口，下来了四五个警察。汉斯走过去跟他们交涉。
陆北从酒店里拿出来一个医药箱，蹲在顾念面前，用碘伏给她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顾念皱眉但没有缩手。陆北的手在抖，纱布缠了好几圈才缠好，打结的时候手指不太灵活，打了两个死结。顾念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没说话。
裴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裴容发来的，只有一句话：“这只是开始。”顾念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握紧了拳头。裴宴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把顾念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月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欣慰。她走过来把裴宴的外套披在顾念肩上，动作很轻。
“回家吧。”母亲的声音很轻。
顾念从裴宴怀里抬起头。
警察已经处理完现场了。汉斯走过来说了几句英语，大意是裴容的人先开枪，裴宴属于正当防卫，但需要去警局做个笔录。裴宴点头。顾念握紧了他的手，他说了一句“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