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卢塞恩到苏黎世机场,车程不到一个小时。裴宴开车,陆北坐副驾驶,顾念和她妈坐在后座。母亲靠在顾念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车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影在母亲脸上交替闪过。顾念的手臂缠着纱布,伤口还在疼,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皮肤下面拉一根线。她没动,怕惊醒她妈。
苏黎世机场的私人飞机航站楼灯火通明。车子直接停在了舷梯下面,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汉斯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后座。他没有说话,目光在裴宴脸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裴宴也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下车。
顾念扶着她妈下车站稳,她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车门。舷梯很陡,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搭在扶手上开始往上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裴宴走在后面,手虚扶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机舱里很暖和,座椅是真皮的,可以放平当床。医生已经在机上等着的了,三十多岁,姓刘,外科,是裴宴从海城带来的。他让顾念坐在椅子上,拆开她手臂上的纱布,伤口露出来。子弹擦过的地方皮肉翻开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刘医生用碘伏重新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顾念的手攥了一下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太太,伤口不深,不用缝。但要注意别感染。”刘医生上了药,用无菌纱布重新包扎好。
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拉着顾念另一只手,眼睛红红的。“念念,你受伤了。”
顾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她妈的手背,说了一句“小伤,没事”。她妈没说话,低下头,眼泪滴在顾念的手指上,温热的。顾念用手指擦了一下她妈的眼角。
裴宴从前舱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串消息。他在顾念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国内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了,京城协和。阿姨到海城之后先休息一天,然后转去京城。体内的毒可以解,穆医生已经把治疗方案发过来了。”
顾念点头。裴宴看着她手臂上的纱布,眉头皱着。“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没保护好你。”
顾念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你救了我妈。”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宴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他的手很暖。
陆北从后舱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裴宴,一杯递给顾念。咖啡是热的,很烫。陆北没有看他们,转身走了。他走到前舱坐下,系好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小七发了条消息:“起飞了。一切顺利。”小七秒回了一个“收到”,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飞机起飞的时候,顾念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苏黎世。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片碎掉的钻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妈也看着舷窗外,看着那片碎掉的钻石从有变无,从无变空。“再也不来了。”她妈的声音很轻。顾念握紧了她的手。
飞行时间比来时短,顺风。顾念她妈吃了药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很沉,胸口的起伏很慢。顾念把舱门关上,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她把座位旁边的灯调暗,留了一盏小灯。
裴宴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文件,裴容的,陆北刚发来的。顾念从他手里拿过平板,看了一遍。裴容在京城最近很活跃,频繁接触周家和叶家的人,似乎在拉拢他们。他还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几家媒体,准备在舆论上反击。
顾念把平板还给他。“他想在京城跟我们打。”
裴宴靠在椅背上,把平板放在桌上。“他在京城的根基比我们深。周家和叶家跟他有利益往来,不会轻易倒向我们。但他忘了一件事——那份名单还在他手里,但沈国良也知道一部分。”裴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沈渡给的材料里有一部分名单的内容。虽然不全,但足够让周家和叶家知道,裴容手里有他们的把柄。”
顾念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所以周家和叶家不会倒向裴容,也不会倒向我们。他们会观望,等谁赢了站在谁那边。”
裴宴点头。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顾念把手按在舷窗上,玻璃凉凉的。
“裴宴。”
“嗯。”
“你说裴容接下来会做什么?”
裴宴想了想。“他会先稳住京城的基本盘,然后找机会反击。他在海城的势力已经被我们拔得差不多了,老钟失踪了,恒通被封了,眼线全没了,他在海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他只能回京城,用他最后的那份名单做武器。”
顾念把手指从舷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就去京城。在他的地盘上打。”
飞机降落海城的时候是下午。老周开着车来接,停在停机坪上等着。顾念扶着她妈下舷梯,老周看到她们,嘴角的皱纹深了。他没有说话,拉开后座车门等着。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她妈一直看着窗外。海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像铅笔画的线条。路边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早餐店门口排队买包子。
她妈突然伸出手贴在了车窗上。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
车子拐进私家道路,梧桐树的枝干在头顶交握,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庄园的铁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还在。车停在主楼门口,母亲看着那座庄园,目光从大门移到了二楼的窗户,又移到了院子里的喷泉,最后落在门口那两双拖鞋上。一双浅灰色,一双深灰色,鞋面上都绣着天鹅,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
顾念扶着她妈走进屋里。她妈换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顾念扶住了她的胳膊。她妈站直了身体,慢慢走进客厅。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白玫瑰,是顾念让小七提前订的。老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闭上眼睛。顾念把毯子盖在她腿上,毯子是灰色的,羊毛的,很软。她妈睁开眼睛,拉过顾念的手。她的手很干,很凉,但握得很紧。
“念念,这房子很大。”
顾念握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妈,这是裴宴的家,也是我的家。”
母亲看了裴宴一眼。裴宴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把水放在茶几上推到母亲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母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对你好吗?”
顾念看着裴宴。裴宴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耳朵红了。
“好。”顾念说,“很好。”
母亲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顾念扶她站起来。“我累了,想睡一会儿。”顾念扶着她上楼。她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楼梯踩得咯吱咯吱响。
二楼,顾念的房间。她把她妈扶到床边坐下。她妈看着房间里的陈设,目光从四柱床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衣柜,最后落在那盏小夜灯上。她伸出手摸了摸灯罩。“你小时候睡觉也喜欢留一盏灯。”
“我知道。”顾念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睡衣,棉质的,浅灰色,是她自己的,没穿过几次。“妈,你先换衣服。有事叫我。”
她妈换好睡衣躺下来顾念帮她盖好被子,被角掖得很紧,严丝合缝。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着她妈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妈的手在她手心里慢慢回温。她闭上了眼睛。
顾念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跟记忆里不一样了,老了瘦了。但眼睛下面的那颗痣还在,眉毛的形状还在。顾念伸出手摸了摸她妈眉毛的形状。她妈没有醒,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顾念走出房间关上门。裴宴站在走廊里靠着那扇深棕色的门,看到她出来直起身。
“睡了?”他问。顾念点头。裴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顾念的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
“裴宴。”
“嗯。”
“谢谢你把我妈带回来。”
裴宴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陆北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平板,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顾念从裴宴怀里抬起头。
“裴容放话了。他要跟我们不死不休。”
顾念靠着裴宴的胸口没有动。“那就来吧。”她伸出手握住了裴宴的手指。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陆北的影子站在楼梯口像一棵树,顾念和裴宴的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老周在楼下喊吃饭,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顾念从裴宴怀里退出来,走到门前,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她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她关上门走下楼。
餐厅的灯很亮,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松茸汤放在顾念的位置前面,旁边多了一副碗筷。老周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
“周叔,我妈不吃香菜。”顾念坐下来。老周的抹布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太太,我记住了。”
顾念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烫。裴宴坐在她旁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窗外的天快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围墙外面那排脚印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啃排骨。骨头上的肉啃得很干净,她把骨头放在碟子里,堆了一小堆。
裴宴把她碗里的剩饭赶到自己碗里,吃了。老周从厨房出来收碗,看到那堆骨头嘴角的皱纹深了。他把碗收走擦干净桌子,拿着一块抹布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老周关了火,壶盖落下去发出闷响。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光从墙脚往上照。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她看着院子里的灯光想着楼上睡着的人她妈,她回来了,回到了海城,回到了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