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到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光很弱，但暖。旁边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摸了摸，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下去，把一夜的干涩都冲走了。
顾念推门进来。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手臂上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很好。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母亲的额头，不烫。
“妈，睡得好吗？”
母亲点了点头，撑着床沿坐起来。她的动作比昨晚利索了一些，但还是慢，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刚启动时要预热很久。顾念帮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背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母亲的脸上，她眯了一下眼。
“念念，这房子……”母亲环顾四周，目光从四柱床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书桌，从书桌移到天花板上的吊灯，“你嫁了个什么人？”
顾念笑了一下。“妈，下楼看看就知道了。”
洗漱完，顾念扶着她妈下楼。楼梯她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顾念没有催她，裴宴站在楼梯口等着，手插在口袋里，但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他看到母亲下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虚扶了一下。母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客厅里阳光很好，落地窗把整个院子都框了进来。草坪是绿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那棵槐树的枝干上冒出了新的芽苞。老周站在茶几旁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茶、一杯热牛奶和一碟桂花糕。桂花糕是今天早上现做的，还冒着热气。
顾念扶着她妈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妈陷进去了一点。
裴宴端起那杯热牛奶放在母亲面前。“阿姨，喝牛奶。温的。”
母亲看着那杯牛奶，又抬头看着裴宴。裴宴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一片淡粉色。母亲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小伙子，别紧张。我不是那种难搞的丈母娘。”
裴宴的耳朵更红了。顾念看着他的耳朵，自己弯起了嘴角但没有帮他解围。
老周适时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相册。“太太，您要的相册。”顾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把相册递给她妈。“妈，你看看。”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出手摸着那张照片，指尖从顾念的眉毛划到下巴。“你小时候最爱吃棉花糖。每次看到就走不动路。”顾念拿纸巾擦了擦母亲的脸。“现在也爱吃。”
医生团队在上午十点准时到了。三个人，一个老教授姓郑，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是国内毒理学方面的权威；两个助手，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郑教授给母亲做了全面检查，抽了血，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缓和，从缓和变成微微点头。他把顾念和裴宴叫到一旁，摘下老花镜。
“林女士体内的华法林浓度比我们预期的低。停药及时，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肾功能轻度受损，但可以恢复。治疗周期大约三个月，药物配合饮食调理。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感冒。”郑教授从助手手里接过一张单子递给顾念，上面写着饮食禁忌和用药时间。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目光从顾念脸上移到裴宴脸上。
“阿姨，您需要治疗三个月。”裴宴的声音很平淡，但顾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庄园里有专门的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照顾您。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爸当年要是有他一半细心，我也不会……”她没说下去。顾念没有追问。
医生团队走了之后，老周端上午餐。松茸汤、清蒸鲈鱼、炒青菜、一碗白粥。白粥是给母亲的，煮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母亲喝了一口粥，抬头看着老周，老周站在旁边嘴角的皱纹很深。“周叔，粥很好喝。”
老周弯了弯腰。“太太的妈，就是我的妈。”
顾念差点被汤呛到。裴宴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
下午，阳光很好。顾念扶着她妈到院子里散步。院子里的草坪被阳光晒得发亮，喷泉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那棵槐树的枝干上那个芽苞又大了一点，嫩绿色的，像一颗被人不小心落下的绿豆。母亲站在槐树下。
“我走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粗。”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
顾念站在她身后。“妈，你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
母亲的手在树干上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顾念，沉默了大概半分钟。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条晃了晃。“等我身体好了再告诉你全部。”她走了。
顾念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但腰板挺得很直。
裴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顾念身边。“你妈比我想的坚强。”
顾念点了点头。
晚上，老周做了一桌子菜。顾念坐在母亲旁边，裴宴坐在顾念旁边。母亲吃了半碗饭、几口青菜、小半碗汤。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裴宴把松茸汤里的松茸夹到母亲碗里。母亲看着他，他低头吃自己的饭，表情跟平时一样冷。
顾念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裴宴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她。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的路灯亮了，光洒在草坪上。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还在。
母亲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旁边。“裴宴。”
裴宴抬起头。
“念念小时候很调皮，你要多担待。”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用担待。她怎么样都好。”
母亲的嘴角也弯了。顾念的脸有点红，低下头喝汤。老周从厨房出来时候刚好听到后半句，嘴角的皱纹深了。
母亲站起来。“我累了。想睡了。”顾念扶着她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裴宴一眼。裴宴站在餐桌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框在光里。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顾念把她妈扶回房间，帮她换了睡衣，盖好被子。小夜灯还亮着，光很弱但很暖。她妈拉着她的手不放。“念念，裴宴是好人。你爸要是在，也会喜欢他。”
“妈，你见过我爸？”
母亲沉默了很久。“见过。在我被软禁之前，你爸来找过我。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他，说他一定会把我救出去。他没做到。”
顾念的眼眶红了。她把母亲的手放在被子里，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走出房间。裴宴还站在楼下餐厅的位置没有动，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走下来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吻了他。裴宴的嘴唇很凉，但很软。他的手环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裴宴的声音很低。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
裴宴把她抱紧了。窗外的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老周关了厨房的灯，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那盏光刚好照到两个人的脚边。
顾念从裴宴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时很冷，但现在不是冷的，很暖。“裴宴。”
“嗯。”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裴宴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用谢。你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