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裴宴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顾念站在一片白雾中，他伸手去抓，怎么也够不到。她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雾里。他睁开眼，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亮着，光很弱。他转头看着旁边——顾念不在。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她睡过的凹痕。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顾念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床上没人。书房的灯亮着，他从走廊尽头看到光从门缝里挤出来。他走过去推开门，顾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她抬起头看着裴宴，他的头发乱了，眼睛里有血丝，家居服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道疤露在外面。
“你怎么醒了？”顾念放下笔。
裴宴没有回答，走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了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顾念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很重。顾念的手抬起来放在他背上慢慢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
“做噩梦了？”顾念问。
“嗯。”
“梦到什么？”
裴宴没有说话。顾念没有再问，手继续在他背上拍着。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过了很久裴宴松开她，手还搭在她腰上。他看着她的脸，目光从眼睛移到眉毛，从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像是第一次看到她。
“裴容不会善罢甘休的。”裴宴的声音很低，“他越是要完，越危险。”
顾念看着他，没有反驳。裴宴松开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院子里没有路灯灭了，但月光很亮草坪上的露珠像碎掉的玻璃。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有一串新的，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来回走了很多遍。他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很久。凌晨四点陆北的电话应该不是打来道早安的，这个时间点任何电话都不会是好消息。裴宴的手机屏幕亮了，陆北的名字在跳动。他接起来，陆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裴总，我们截获了一条消息，裴容联系了境外的雇佣兵。四个人，已经从香港入境，目标可能是太太。”裴宴的手指在窗台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查到了他们的落脚点吗？”陆北说查到了，在海城老城区的一家宾馆，离沈家老宅不远，正在二十四小时监控。
裴宴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顾念。顾念已经从书房门口走过来了，她听到了陆北的每一个字。“雇佣兵”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你不许单独出门。”裴宴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念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撑着桌面。“我没那么脆弱。”
裴宴走到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我知道你不脆弱。”他的声音很低，“但我赌不起。”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担忧，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害怕，是那种怕失去的恐惧。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握了一下，有点疼。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好，我听你的。”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松开她的脸，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站在书房中央，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
天亮的时候，老周端了两杯热牛奶上来。他敲了三下门，推门进来，看到裴宴和顾念还穿着家居服站在窗前，嘴角的皱纹深了，把牛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裴宴端起一杯递给顾念，自己端起另一杯。顾念喝了一口，温的，加了半勺糖。裴宴也喝了一口，没加糖，牛奶的甜味让他皱了皱眉，但他喝完了。
陆北在早上七点到了庄园。他带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套新的安保设备。信号干扰器、红外感应器、门禁升级模块。他把箱子放在书房门口，站在裴宴面前，眼睛下面有青黑，显然一夜没睡。“裴总，那四个雇佣兵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离开过宾馆。他们叫了外卖，在房间里吃的。窗帘一直拉着。”
裴宴看着陆北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四个人的脸看不清，但体型很壮。裴宴把手机还给陆北。“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他们不动，我们不动。他们要动，我们让他们动不了。”
陆北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裴总，您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裴宴没回答。陆北走了。
顾念从书房里走出来，换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起来。她站在裴宴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领子没歪，但她还是摸了摸。
“你今天要去裴氏？”裴宴问。
“嗯。董事会例会，不能缺席。”顾念看着他的眼睛，“你陪我去？”
裴宴点头。他换了衣服黑色西装，深灰色领带，鞋子擦得很亮。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坐在客厅里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着顾念和裴宴一前一后走下来，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要出门？”母亲问。
顾念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妈，我去公司，中午回来。”母亲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说了声“小心”。
顾念和裴宴走出大门。陆北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黑色的迈巴赫，引擎没熄。陆北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顾念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多岁，方脸，脖子很粗。裴宴拉开车门让顾念先上车，说了一句“这是新来的保镖，老赵”。顾念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庄园，围墙外面的那排脚印在阳光下很清晰。顾念看着那排脚印从东往西，从西往东。拐弯的时候她收回目光。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陆北开车很稳，老赵一直看着窗外左右观察。裴宴握着顾念的手，从庄园到裴氏大厦一路没有松开。
裴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站着两个保安，是裴宴的人，腰间鼓鼓的。陆北把车停在专用车位，老赵先下车扫了一圈确认安全才拉开车门。顾念下车裴宴跟在后面。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负二跳到二十八。
陆北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小七发来的实时画面，那四个雇佣兵还在宾馆房间里，窗帘还是拉着。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打开。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照得墙壁发青。顾念走进会议室，裴宴跟在后面坐在旁听席上。
董事会开了两个小时。顾念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她一条一条地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人再质疑她的话，周副总的位置空着，林总监的位置也空着。王董事低着头没有看顾念也没有看任何人。方老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拄着拐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每次顾念说完一段话他都会点点头。
散会后顾念走出会议室，裴宴迎上来。“顺利吗？”顾念说有个董事想提反对意见，看到你坐在旁边就咽回去了。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
陆北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裴总，那四个人动了。他们退了房，现在往海城国际机场方向走。小七查了他们的机票，飞京城的。”
裴宴的眉头皱了起来。“京城？不是海城？”陆北点头。
顾念看着陆北平板上那四个红点从宾馆移动到机场方向。裴容把人调走了，不是放弃是换地方。裴容要在京城动手。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
“回庄园。”裴宴的声音很冷。三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数字从二十八往下跳。陆北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四个红点越来越靠近机场。裴宴握紧了顾念的手，握得很紧。今天先回去，再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