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母亲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颜色。床头柜上摆着那束白玫瑰,花瓣边缘开始泛黄。顾念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手指在母亲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等着她开口。
“你爸当年得罪了裴家的大房。不是裴容,是他爸裴正。”母亲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你爸做生意太顺了,顺到以为谁都会按规矩来。他跟裴正合作了一个项目,裴正投了钱,你爸负责运营。项目赚了钱,你爸把裴正的那份利润打过去了。裴正没要。”
母亲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裴正要的是你爸手里那块地的开发权。海城城东,那块后来被沈家吞了的地。你爸不肯给,说那是顾家的根基。裴正说,不给可以,但你得付出代价。”
顾念的手指蜷了一下。城东那块地,她爸当年不肯给裴正,后来被沈国良吞了。裴正和沈国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海城,两个人联手,把她爸夹在中间碾碎了。她想着这些,看着母亲。
“裴正威胁你爸,要毁掉顾家。你爸怕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母亲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说,婉清,你带着念念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肯。他说你不走,我睡不着。我走了。我收拾了行李,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我想带着你一起走。”
她攥紧了顾念的手。“走到半路,被裴容的人截住了。他没把我交给裴正,而是把我关了起来。他说,你爸欠裴家的钱,你要替他还。我问他多少,他说你爸会还的,你等着就行。后来我才知道,他用我要挟你爸,从你爸那里拿走了很多钱。”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爸每个月给他打钱。打到顾氏破产,打到他死。”
顾念的手指在母亲手心里攥紧了,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跟她记忆里不一样了,老了,瘦了,但眼睛没变。她想起六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记了十四年,一直以为是抛弃,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抛弃,是没有办法。
“裴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顾念的声音很平静,“他害死了我爸,还囚禁了你十年。”
母亲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念念,对不起,妈没能在你身边。妈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送你上学,没能参加你的婚礼。妈对不起你。”
顾念抱住母亲,脸埋在她肩上。母亲的身体很瘦,能摸到骨头,很硬。她的皮肤上有药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顾念想起小时候趴在她妈怀里闻到的味道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妈用的是栀子花味的洗衣液,她记得。
“妈,不是你的错。是裴容的错。”顾念的声音闷闷的,从母亲肩上传出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母亲的手抬起来放在顾念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很慢,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跟你爸一样硬气。”母亲的声音沙哑,“你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该多好。”
顾念从母亲肩上直起身,看着她的脸。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蹭过她的颧骨,皮肤很干。“妈,等裴容的事了了,我陪你去顾家老宅。玉兰树活了,新芽长出来了。爸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母亲点了点头。
顾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的草坪被晒得发亮,喷泉的水珠在阳光下像碎掉的钻石。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嫩芽又大了一点。她看着窗外,在想着裴容。想着裴正。想着那两个人——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海城。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
裴宴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他看到了顾念站在窗前,母亲靠在床上。他看到了两个人脸上的泪痕。他没有进来,把门轻轻关上了。
顾念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念念,裴容不会放过我们的。他知道你把我救出来了,他知道我要说出真相。他一定会来。”
顾念握紧母亲的手。“让他来。他来了,就不用走了。”
母亲看着她,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太太,饭好了。先生说让您在楼上陪阿姨吃,他端上来。”
顾念走过去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两碟小菜、一笼包子和一壶茶。粥是白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小菜是酱黄瓜和榨菜丝,包子是鲜肉馅的,冒着热气。裴宴站在老周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
“妈,吃饭。”顾念把老周手里的托盘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老周转身走了。裴宴把牛奶递给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了的眼眶上停了一下,没有说。他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母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念念,裴宴是个好孩子。你爸要是能看到,会高兴的。”顾念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母亲碗里。母亲咬了一口,嚼了嚼。
“妈,裴容的事你别想了。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京城。”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去看他怎么倒下。”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松了一口气的笑。顾念很多年没见过她妈这样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着。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母亲吃完了粥,吃完了包子,把酱黄瓜也吃了。她放下碗,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她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托盘旁边。顾念把托盘端走放在门外,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把托盘端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顾念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母亲拉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心里画着圈。“念念,你恨我吗?”
顾念摇了摇头。“不恨。”
“真的?”
“真的。”
母亲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顾念用纸巾帮她擦掉。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脱了鞋,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躺在母亲身边。母亲的手臂环过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被子里很暖,有母亲的体温。
“妈。”顾念的声音很轻。
“嗯。”
“以后我每天陪你睡。”
母亲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顾念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很慢。顾念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那道亮线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移到了墙角。顾念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母亲还抱着她。手还搭在她背上没有动。
走廊里传来裴宴的声音很低,在跟陆北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沉稳。顾念从被子里钻出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下午两点。她睡了两个多小时。母亲还闭着眼睛呼吸很沉。顾念轻轻地从被子里滑出来。
母亲的手在她背上搭了一下就滑落了。顾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母亲的肩膀。她弯下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穿上鞋子走出房间。
裴宴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他看到顾念出来直起身。“醒了?”顾念点头。“裴容那四个雇佣兵到京城了。小七在盯着。”顾念说了声好。
裴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裴宴。”
“嗯。”
“我妈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裴宴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裴容是裴正的儿子。”裴宴的声音很平。
顾念从他怀里抬起头。裴宴看着她的眼睛。“裴正、裴容、沈国良,三个人。你爸当年得罪的是裴正,裴正让沈国良动手,裴容负责善后。三个人,一条线。”
“都要付出代价。”顾念说。
裴宴的手握住她的。顾念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走廊里的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墙脚往上照。窗外的阳光很亮,两种光交汇在一起,分不清界限。裴宴拉着她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的围墙外面那排脚印被风吹得越来越模糊。顾念盯着那排脚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另一只手也覆在裴宴的手背上。走廊里传来母亲咳嗽的声音,很短。顾念转身走回房间,推开门。母亲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拿着水杯。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母亲抬起头看着顾念,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