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海城第一人民医院。顾念从住院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沈念基金资助的第一批患儿名单。她刚看望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白血病,家里没钱治,基金出了手术费。小女孩的妈妈哭着跪下来要磕头,她扶起来了。裴宴站在车旁边,黑色大衣,手里没有拿咖啡。老赵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熄。
陆北从医院大厅跑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太太,慈善基金的账目已经整理好了,明天董事会过会。”顾念点头拉开车门。裴宴跟在她身后也上了车。老赵发动车驶出医院。刚出大门口,一辆黑色的面包车从侧面冲出来直接横在了路中间。老赵急刹车,顾念身体前倾,裴宴伸手挡在她面前。
老赵的车还没停稳,面包车侧门拉开,四个人跳下来,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面罩,端着枪。动作很快,快到医院的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老赵从驾驶座拔枪,对方一枪打在他手臂上,他的枪掉在地上。裴宴从后座推开车门,一脚踹翻最近的那个人,夺过他的枪,反手一枪托砸在另一个人脸上。但对方人多,后面又下来两个人,从两侧包抄。裴宴挡在前面打倒了三个,第四个人的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眼前黑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顾念被人从车里拖出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反拧着她的胳膊。她的手臂上那道还没好的伤口被扯开了,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她挣扎着,但对方的力气太大,像铁钳一样箍着她。裴宴从地上爬起来满嘴是血。他看到顾念被拖进面包车,冲过去,但被两个人拦住了。对方一拳砸在他腹部,他弯下腰,又被人一脚踹在膝盖上,整个人摔在地上。面包车的门关上了,引擎轰鸣,轮胎打滑冒出一阵白烟,车子冲上马路,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陆北从医院大厅冲出来,看到裴宴趴在地上,老赵捂着手臂靠在车门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他跑过去扶裴宴。裴宴站起来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了。他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后脑勺也在流血。他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追踪器。”
陆北愣了一下。“太太身上有追踪器。您放的。”裴宴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拿出一个手机,屏幕上亮着一个红点,在移动。红点从医院门口出发,沿着海城大道往东。
陆北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所有人,跟着我的定位走。太太被绑架了。”他挂了电话,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老赵已经被医院的保安扶到一边了,手臂上缠着临时止血带。裴宴坐进副驾驶,陆北发动车,轮胎打滑,车子冲了出去。
海城郊区,废弃厂房。顾念被蒙着眼睛,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的皮肤磨破了。椅子是铁的,很凉,锈迹斑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着某种化学制剂刺鼻的残留。她听到几个男人的声音,说的不是中文,是某种带口音的英语,大概是东欧那边的人。他们在商量什么,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裴宴说过她的戒指里有追踪器。铂金的、很细、内侧刻着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但此刻那枚戒指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在心里数着时间。从被绑上车到现在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一个脚步声走过来,有人扯掉她的眼罩。灯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厂房很大,废弃的机器堆在角落,地上全是灰尘和碎玻璃。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方脸,眉毛很淡,左脸颊有一颗痣——老钟。裴容的私人助理,代号老七,他们查了很久的那个人。他在瑞士待了十年,专门负责看管她母亲。现在他站在海城这间废弃厂房里,看着她。
“顾小姐,裴总让我问您,您母亲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两声,裴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弟妹,游戏好玩吗?”
顾念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裴容,你疯了。绑架是重罪。”
裴容笑了,笑声很刺耳。“重罪?我身上背的罪还少吗?不在乎多这一条。”
老钟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旁边,看着手腕上的表。“裴总说了,一个小时之内,裴宴不把钱打到指定账户,就撕票。”他看着顾念,“你老公会来救你的。”
顾念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继续敲着,三下一停。
厂房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不止一辆。老钟的脸色变了。他冲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七八辆黑色的车停在厂房外面,车门同时打开,几十个人涌出来,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面罩,端着枪。最前面那个人没有戴面罩,脸上全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大衣上全是土,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裴宴。
老钟退了两步,声音变了调。“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指上的戒指亮出来,铂金的,内侧刻着字。老钟的脸白了。他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句,那六个人端起枪,找掩体,准备迎战。
顾念听到外面传来扩音器的声音,裴宴的,沙哑。“里面的人听着,放了我太太。条件可以谈。”
老钟拿过对讲机,声音在发抖。“一亿。打到这个账户。”他报了一串数字。
扩音器沉默了几秒。“可以。但我要先看到人。”
老钟把顾念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窗口。窗外阳光很亮,顾念眯着眼,看到了裴宴。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车后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上全是血,大衣领口敞开着,衬衫上也有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他看着顾念,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活着。他点了点头。
老钟把顾念拉回去。扩音器的声音又响起来。“钱已经转了。你查一下。”
老钟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账户里多了一亿。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想到裴宴这么爽快。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突然顿住了——账户被冻结了。他猛地抬起头,扩音器里传来裴宴的声音。“你查到了?钱到了,但你取不出来。因为你那个账户已经被国际反洗钱组织冻结了。”
老钟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你耍我!”他拿起对讲机吼了一声“杀了她”。
裴容的指令从手机里传出来,声音很冷。“杀。”
那个举枪对准了顾念。枪口黑洞洞的,她看着那个洞。外面的枪声响了,不止一声。厂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裴宴冲了进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放倒了两个,第三个人的枪响了。
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了一声,身体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往前冲,又放倒了一个。然后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浸透了他的白衬衫,染红了他灰色的大衣。他的手还握着枪,枪口还朝着敌人。
顾念撕掉了眼罩。尖叫从她喉咙里涌出来,“裴宴——”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裴宴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整个人倒了下去,趴在地上,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灰色的水泥地面。顾念拼了命地挣扎,椅子倒了,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但她没有感觉。她爬着往裴宴的方向,绳子勒进她的手腕,血从绳子里渗出来,滴在地上。她爬到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
“裴宴……裴宴你说话……”她的声音碎了。
裴宴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顾念的眼泪滴在他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一起往下淌。
陆北带着人冲进来。那六个雇佣兵已经被制服了,老钟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陆北看到裴宴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蹲下来,撕开裴宴的衣服,看到腹部的枪眼。血还在往外涌,根本止不住。他对着对讲机吼了起来:“叫救护车!快!”
顾念被解开了,手从椅子上挣脱的那一刻她扑到裴宴身边抱住他的头。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但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自己。裴宴的嘴唇动了,她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他说的不是话,是她的名字,“顾念”,只有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她的眼泪滴在他脸上。裴宴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厂房的门被推开了,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把裴宴抬上担架。顾念跟着跑,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他的手指很凉。陆北开着车跟在救护车后面,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沙哑。“小七,裴总中枪了。通知京城协和,准备好手术室。”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顾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还在抖。她的衣服上全是血,裴宴的血。她的手上有绳子的勒痕,手腕破了皮,血已经干了,但她感觉不到疼。陆北站在她旁边,眼眶红了,没有坐下,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小七发来的消息。他不知道怎么回,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照得墙壁发青。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水,递给她,她没有接,盯着手术室那扇门。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旁边,伸手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顾念靠在母亲身上。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从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顾念的手机震了,她没有看。又震了,还是没有看。第三次震的时候,母亲拿起她的手机看了一眼,是姜茶的消息。母亲没有打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椅子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所有人都能听到手术室里传出的仪器声——滴滴、滴滴,每一声都像踩在顾念的心尖上。红灯光线打在地板上。顾念盯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白光,很亮,看不到里面。她握紧了母亲的手,指甲掐进母亲的手背里。母亲没有缩手,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