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的灰尘落了定，枪声停了。裴宴躺在顾念怀里，头枕着她的腿，脸朝着天。他腹部的枪眼还在往外渗血，白衬衫已经红透了，血从她指缝间往外涌，怎么按都按不住。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瞳孔开始涣散，但他还睁着眼睛，看着她。
顾念抱着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里。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裴宴脸上，混着他脸上的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她用手按住他腹部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挤出来，温热黏稠，染红了她的整只手。
“你为什么要挡？你不该挡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的，碎的，不像是自己的。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顾念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因为你比我的命重要。”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她的手腕上。
顾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傻啊！你为什么要替我挡枪？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你死了谁来保护我？”裴宴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很凉，没有力气，但她感觉到了。
“顾念，我喜欢你。从三年前你救我的那个雨夜就开始了。”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我怕说出来，你会跑。”
顾念趴在他胸口，哭着说：“你傻啊！我早就喜欢你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裴宴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了焦，像是回光返照。他的嘴角弯得更大了。“那就好。”
陆北蹲在旁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急救电话已经打了，救护车正在路上。他不敢催，不敢问，蹲在那里看着裴宴的血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出来。他的手也在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老钟蹲在墙角双手抱头，那六个雇佣兵已经被制服了，厂房外面停了七八辆黑色轿车。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陆北站起来冲到厂房门口，拉开门。两个医生抬着担架跑进来，后面跟着三个护士。医生蹲下来，剪开裴宴的衣服露出伤口。腹部偏左的位置，子弹穿进去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医生给他量了血压，血压很低，低压只有四十。“失血过多，需要马上手术。”护士用止血带包扎伤口，血立刻又渗出来了。
裴宴被抬上担架的时候，顾念的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怎么都不肯松开。裴宴躺在担架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别哭，我没事。”顾念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上全是血，蹭在脸上也顾不上了。她跟着担架跑，手始终没有松开。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顾念坐在裴宴旁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凉，她把掌心贴在他脸颊上，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裴宴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没有睁开。顾念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坚持住。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她的声音在抖。
裴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握紧了。
护士在给他量血压、测心率、换止血带。仪器滴滴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顾念的心尖上。救护车开得很快，鸣笛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陆北坐在副驾驶，手握着车门把手。司机闯了两个红灯，没有停。
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担架从救护车上抬下来，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光照得每个人脸色发青。家属被拦在了手术室外面，顾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红灯亮了。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很凉，她坐下来手还在抖。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皮肤上裂成一道道纹路。她没有洗，就那么坐着。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她旁边，伸手揽着她的肩。顾念靠在母亲身上，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手术室那扇门。陆北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小七发来的消息，他没有回。
手术做了多久，没人告诉她。她只知道走廊里的光线从亮变暗了，灯管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护士出来过一次，拿了一袋血进去，又进去了。医生出来过一次，戴着口罩，说的什么她没听进去，只听到“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重要器官”“失血过多还在观察”这几个字。
然后门又关上了，红灯还亮着。
母亲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到。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有感觉。她的目光锁在那扇门上，像被钉住了。灯管闪了一下。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子弹没有伤到主要器官，但失血过多，需要继续观察。明早能醒过来的话，就没事了。”顾念的腿软了，母亲扶住了她。
裴宴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眼睛闭着，睫毛很长。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旁边挂着引流袋和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顾念跟着推车走，手搭在床沿上。
病房在六楼，单人间。护士把裴宴抬到病床上，调整了输液的速度，量了血压，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走了。顾念坐在床边，椅子是塑料的，很凉，但她没有感觉。她伸手握住裴宴的手，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他的手很凉。
“裴宴，你听到了吗？医生说你会醒的。你快点醒。”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还是没有动，但呼吸很沉。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母亲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顾念在病房里给裴宴擦脸。用毛巾沾了温水，从额头开始、眉骨、鼻梁、嘴唇、下巴。血已经干了擦不掉。
裴宴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念的手停了。裴宴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顾念看了很久，目光从涣散变得有了焦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吵死了。”
顾念愣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一醒就说我吵？”
裴宴的嘴角弯了。他伸出手，手指搭在她手背上。“顾念。”
“嗯。”
“你刚才在救护车上说的话，算数吗？”
顾念看着他。“哪句？”
“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顾念破涕为笑，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很凉，但很暖。裴宴的手指动了一下，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灭。顾念从裴宴手心里抬起头，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裴宴睁着眼，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量血压、测心率、检查瞳孔。血压还是偏低，但心率稳了。她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念一眼。
裴宴握着顾念的手睡着了，睫毛不再颤。顾念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他的嘴唇还是白的。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色。路灯灭了，院子里的鸟叫了。顾念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他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