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病房里的窗帘没拉开。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光很弱,暖黄色,在墙上画出一小圈光晕。顾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裴宴的手,从凌晨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晚上。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失血过多之后的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她用手指沾了水,涂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渴,但眼睛没睁开。
母亲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顾念还穿着昨天那件沾了血的衣服。血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在浅灰色的毛衣上像一朵一朵凋谢的花。母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盛了一碗粥。粥是白粥,老周熬的,煮得很稠。
“念念,吃点东西。”
顾念摇了摇头。
母亲把碗放在她手边,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母亲伸手摸了摸顾念的头发,头发三天没洗了,油了,贴在头皮上。
“他醒过来看到你倒下了,会更心疼。”
顾念的手指在裴宴手心里蜷了一下。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没有味道,咽下去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喝了半碗,放下碗。母亲把碗收走,把保温桶拎到门外。陆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阿姨,裴容被抓了。京城的警方今天上午到会所把他带走的。”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告诉顾念。
第二天,护士来换输液瓶的时候量了裴宴的血压,比昨天高了一点,但还是偏低。顾念问护士他什么时候能醒,护士说不好说,要看病人的意志。顾念把裴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还是没有动,但手比昨天暖了一点。她开始跟他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裴宴,你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吗?你倒在巷子里,浑身是血。我把你拖进仓库,用围巾给你止血。那条围巾是我妈留给我的,羊绒的,黑色的,绣着一朵玉兰花。后来我不小心弄丢了。你赔我一条。”
裴宴的睫毛没有颤。她继续说,从三年前说到两年前,从两年前说到一年前,从一年前说到现在。说到他在沈氏周年庆上揽着她的肩说“这是我太太”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说到他在慈善晚宴上当众给她戴戒指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说到他在瑞士那个酒店里替她挡枪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受伤。裴宴,你快点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她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有一道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她摸着那道茧。
陆北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把门轻轻关上了。
第三天晚上,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顾念趴在床边,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裴宴的呼吸声。呼吸很沉很慢。
裴宴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顾念……别走……”
顾念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又动了一下。“别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她的手握紧了他。他的眉头松开了,呼吸变得平稳了。
第四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顾念趴在床边,终于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裴宴睁开眼睛。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他在医院。
他转头,看到了顾念。她趴在他床边,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毛衣,血已经变成了黑色,皱巴巴的。他的手动了动,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头发很油,但他不在意,很慢地梳理着她散落的发丝,从头顶到发梢。
顾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看到裴宴睁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目光很虚弱,但他在看她。她的眼泪涌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他伸出手,手指搭在她脸上,拇指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你瘦了。”
顾念哭了出来,趴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裴宴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她的身体很暖,心跳很快。
陆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早餐。他看到裴宴睁着眼睛,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门口呆了几秒,然后转身跑出去。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很远,但听得很清楚。“医生!医生!病人醒了!”
走廊里一阵骚动。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医生冲进来,护士推着仪器跟在后面。病房里突然挤满了人。顾念被挤到了床边,手还握着裴宴的手,不肯松开。医生量了血压,测了心率,检查了瞳孔,问了几个问题。裴宴一一回答。一加一等于几?二。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裴宴。
裴宴看着顾念。“她是谁?”
顾念的手指攥紧了。
医生和护士都愣住了。病房里安静了。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太太。”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陆北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姜茶从走廊里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喊着“网红醒了”之类的话,被陆北拦住了。走廊里热闹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裴宴看着顾念,顾念看着裴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护士把无关的人都请了出去。陆北负责清场,态度很强硬但嘴角是弯的。姜茶被推出去的时候还在喊“顾念你老公太狗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顾念坐在床边,握着裴宴的手,眼泪还没有干。
“你刚才吓死我了。”顾念的声音还在抖。
裴宴握紧她的手。“我错了。”
顾念破涕为笑。“你以后不许再挡枪了。”
裴宴想了想。“看情况。”
顾念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上,很轻。裴宴没有躲,笑了一下。顾念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的呼吸很暖,她的也是。
“裴宴。”
“嗯。”
“你昏迷的时候叫我的名字了。”
裴宴的耳朵红了。“胡说。”
“护士都听到了。”
裴宴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顾念趴在他胸口笑了。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走廊里传来陆北和姜茶的声音,在争论谁先去病房看病人。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佛珠。老周站在旁边,嘴角的皱纹很深。走廊里的灯管换了一根新的,白色的光很亮。
顾念从裴宴胸口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天花板,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两边同时弯了。顾念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
“裴宴,你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裴宴握紧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