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醒来的那个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顾念趴在他床边,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轻,肩膀微微起伏。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刚才那十分钟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闭上眼睛。裴宴没有叫醒她,手搭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很慢地梳理着那些打结的发丝。
顾念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从他的手指间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她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看着裴宴,裴宴看着她。他伸出手,指腹擦过她的眼角,蹭掉了一滴刚涌出来的眼泪。
“别哭了,我还没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那种低沉的磁性。
顾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袖口蹭到眼角蹭得发红。“你再不醒,我就要进去找你了。”
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从她眼角滑下来,停在她脸颊上,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着。她瘦了,三天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高了,眼窝比之前深了,下巴比以前尖了,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顾念握住他搭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昏迷的时候暖了很多。
“裴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还在抖。
“嗯。”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是因为你是你。从你帮我吹头发那天,我就喜欢你了。”
裴宴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顾念看着他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尖,均匀地红着。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但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顾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笑着哭的。“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跑。”裴宴看着她的眼睛,“你太聪明了,我怕我说了,你就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顾念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出了声。裴宴的手放在她背上,慢慢拍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病号服的领口,那块布料从干变湿,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但他没有动。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念从他胸口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裴宴,我们在一起吧。不是契约,是真的在一起。”
裴宴看着她,嘴角弯了,两边同时弯了。不是往右边歪一点的那种弯,是真正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我以为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清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风铃。她从床上直起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脸,有点凉。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干的,起皮了,但很暖。
她的手撑在他枕头两边,头发垂下来扫着他的脸。裴宴的手抬起来,按住了她的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让她离开。他加深了这个吻。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在墙上画出一个巨大的方形光斑。她闭上眼睛,手指攥着他病号服的领口。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收拢。
吻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久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走了。顾念直起身低头看着他,他的嘴唇有了血色,不知道是吻的还是刚才那一下蹭的。她的脸很红,从脖子根到耳尖一片粉色。
“你嘴巴起皮了。”顾念说。
“嗯。”
“疼吗?”
“不疼。”
顾念笑了一下,俯身在他嘴角又亲了一下,很轻。裴宴握紧她的手。
门被敲了三下,陆北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我不想打扰但不得不打扰”的犹豫。“裴总,太太,裴容被正式批捕了。京城那边来的消息,罪名包括洗钱、雇凶杀人、绑架、非法拘禁。数罪并罚,至少二十年。”
裴宴说了声“知道了”,声音很平。
陆北没进来,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顾念的手指在裴宴手心里画着圈。“二十年后他出来,什么都没有了。钱没了,人没了,裴家也没了。”裴宴说“够了”,声音很轻。
窗外又一阵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顾念从床边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头柜。她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整个病房都被照亮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风里哗哗响。
“裴宴,等你好了,我们去京城。看裴容被判刑。然后去看你奶奶。她说下次来要带重孙子。”顾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阳光在她身后铺开。
裴宴的耳朵又红了。他看着窗外,又看着顾念。“你愿意生吗?”顾念的耳朵也红了。“我没说不愿意。”裴宴的嘴角弯了弯。
顾念走回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看着窗外的阳光。走廊里传来姜茶的声音,很大,在跟陆北争论什么。母亲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老周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又走回去了。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起一伏,噗噗的。
顾念靠进裴宴怀里。他的手臂环过来揽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头顶。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顾念闭上眼睛,裴宴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步了,一吸一呼。
顾念从裴宴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青黑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毛、鼻梁、嘴唇、下巴,又从下巴摸回眉毛。裴宴闭着眼睛没有动。
“裴宴。”
“嗯。”
“你以后不许再受伤了。”
裴宴睁开眼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