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醒的时候,手心里还攥着顾念的手指头。
他没动。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光条纹。顾念趴在他床边,脸枕着自己胳膊肘,呼吸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头发散在床单上,有几缕搭在他手背上。
他没抽手,怕吵醒她。
但这人自己醒了。顾念先皱了皱鼻子,然后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都还没睁开,先伸手去摸他额头。
“干嘛。”裴宴嗓子还有点哑。
“量体温。”顾念打了个哈欠,“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你口水流我手上了。”
顾念猛地把手缩回去,低头一看,他手背上确实亮晶晶的。她耳朵尖一下就红了,抽了床头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了,瞪他:“你骗我。”
“没骗。真流了。”
“那我擦的时候你干嘛不说?”
“看你挺认真的。”裴宴嘴角往上弯了弯。
顾念把纸巾团成一团砸他胸口上,砸完又怕碰到伤口,赶紧伸手去接。纸巾团掉在被子上了,她捡起来扔垃圾桶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裴宴没听清,但看嘴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顾念正在给他摇床。裴宴手术后第五天,可以坐起来了,但还不能自己大幅度动。顾念摇摇柄摇得挺卖力,床板慢慢升起来,裴宴靠在上面,看着她因为使劲腮帮子鼓起来的样,觉得挺好玩。
“恢复得不错。”护士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本子上记了记,“引流管今天下午可以拔了。”
“能出院吗?”裴宴问。
“出院得问主治医生,不过下周应该差不多。”
护士走了以后,顾念从床头柜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出来,又从抽屉里翻出水果刀,开始削。
裴宴看着她削。
看了大概有三十秒,他说:“你削苹果的方式跟削土豆似的。”
顾念头都没抬:“你管我怎么削。”
“皮都快削没了,果肉削掉三分之一。”
“那你别吃。”
裴宴没吭声了。
顾念继续削。她确实不太会削苹果,水果刀拿的姿势就不对,皮断了好几截,有一块削得太深了,苹果汁都渗出来了。好不容易削完,苹果表面坑坑洼洼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裴宴。
裴宴看着她。
“吃不吃?”顾念把苹果举起来。
裴宴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挺甜的。”
“废话,本来就是甜的。”
“我说你削的。”
顾念愣了下,然后脸上那个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她转过身假装收拾水果刀,背影僵得不行。
门开了,母亲林婉清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裴宴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顾念红的能煎鸡蛋的脸,站门口笑了。
“妈。”顾念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哎。”林婉清把保温桶放桌子上,看了看裴宴手里的苹果,“这苹果谁削的?”
顾念没说话。
裴宴说:“她自己削的,不让我帮忙。”
“我没让你帮忙。”顾念反驳。
“我说让你帮忙了?”裴宴咬了口苹果,“我说你不让我帮忙。”
顾念张了张嘴,发现这话逻辑上好像没毛病,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选择不说话了,坐下来捣鼓保温桶。
林婉清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看着俩人,笑了半天了。她说:“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这个老太太面前秀恩爱?我这把年纪了,心脏受不了。”
“妈——”顾念拖长了声音。
“好好好,我不说不说。”林婉清摆摆手,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念儿啊,你给裴宴盛汤,别光捣鼓那个盖子。”
顾念哦了一声,打开保温桶,拿碗盛汤。是排骨冬瓜汤,还冒着热气。她端给裴宴,裴宴接过去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下,顾念飞快地缩回去,好像被烫着了似的。
裴宴看了她一眼,低头喝汤。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她看了看屏幕,站起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们俩慢慢吃。”
她走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但没关严,留了条缝。走廊里传来她接电话的声音:“喂,老张啊,对,我在医院呢,我女婿……”声音越走越远。
顾念坐在床边,听着那个“女婿”,脸上表情很复杂,嘴角想往上翘又使劲压下去,压了半天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裴宴把汤喝完,把碗递给她:“还有吗?”
“有。”顾念又盛了一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铃声。她拿起来一看,“姜茶”两个字在屏幕上蹦跶。
她接了。
姜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刚睡醒。她看到顾念,张嘴就说:“念念你瘦了。”
“哪有。”顾念把手机转了转,让摄像头对着裴宴,“你看他,好多了吧?”
姜茶凑近屏幕看了看,裴宴靠在床上,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嘴唇也有血色了。姜茶在那边笑了:“姐夫,你气色不错啊,不像挨过刀的人。”
裴宴说:“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你快点好起来。”姜茶叹了口气,“陆北最近都不理我了,消息回的可慢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说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裴宴说:“我让他理你。”
姜茶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把他手机号给我。”
姜茶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在那头笑出了声:“姐夫你别闹。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别真去找他,搞的我好像告状似的。”她顿了顿,“不过他最近确实奇怪,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顾念把手机转回来,问:“你没问问他?”
“问了,他说在忙工作。但你说大晚上的忙什么工作嘛。”姜茶撇撇嘴,“算了算了不说他了,念念你照顾好自己啊,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昨晚又没睡好吧?”
“睡了睡了。”顾念撒谎。
“骗人。你每次撒谎都眨眼睛。”
顾念下意识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以后对着镜头瞪了一眼。姜茶在那头笑得前仰后合,笑完说:“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姐夫好好养伤,念念你帮我盯着陆北点,拜拜。”
视频挂了。
顾念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转头看裴宴。裴宴在喝汤,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她把床头柜上的碎苹果皮拢了拢,拿纸巾包起来扔垃圾桶里。
裴宴把汤喝完,把碗放床头柜上。
“下周我能出院了。”他说。
“护士说得问医生。”
“我问过了。主治医生说明天看情况,不出意外的话下周一出院。”裴宴看着她,“出院以后第一件事是去裴氏。”
顾念点头。裴氏那边确实堆了不少事,他虽然一直在线上处理,但有些文件必须本人签。
“第二件事。”裴宴停了一下,“去领证。”
顾念正伸手去拿保温桶的手顿住了。
“你伤还没好。”她说。
“领证不需要用腹肌。”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看着裴宴,裴宴看着她,表情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她心跳突然快了,快得她觉得裴宴肯定能听见。
“你……真的假的?”她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刚才。你说我流口水。”
“那是事实,不是骗。”
顾念噎住了。
裴宴伸手,把她手拉过来,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蹭。他的手还有点凉,但力气比前几天大了很多,握着她的手稳稳的。顾念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食指上有道小疤,是她之前没见过的新疤,大概是这次事故留下的。
她没抽手。
窗外银杏叶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压着抖了几下,然后被吹走了。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隔壁病房有人按了铃,护士小跑过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顾念把裴宴手翻过来,看见他手背上那道口水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拿拇指在那个印子上来回蹭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