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在裴宴手背上蹭了两下,把那道口水印子蹭没了。裴宴反手握住她,捏了捏她虎口。
“明天出院。”他说。
“后天。”顾念纠正他,“医生说的周一。”
“明天周日。”
“周日不办出院手续。”
裴宴看了她一眼,没再争。顾念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主治医生来查房的时候,裴宴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病号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裴总,您这……”
“出院。”裴宴站起来,动作慢,但稳,“后续复查我会按时来。”
主治医生看了看顾念。顾念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收拾好的东西,表情介于无奈和生气之间。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裴宴已经自己把引流管拔了——当然是在护士的协助下,但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这样能出院吗?”顾念问医生。
“恢复得确实不错,伤口愈合情况比预期好。”主治医生翻了翻病历,“回家静养可以,但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三天后回来换药。”
“不能劳累听到没有。”顾念转头看裴宴。
裴宴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走吧。”
车停在医院门口,老周开的车。陆北坐在副驾驶,看到裴宴出来立刻下车开门。裴宴弯腰上车的时候顿了一下,右手按了按腹部,动作很快,但顾念看见了。她没说话,跟着上车坐到他旁边,把靠垫塞他腰后。
“去裴氏。”裴宴说。
“你疯了?”顾念声音拔高了半度,“医生说你不能劳累。”
“开个会不叫劳累。”
“你刚从医院出来。”
“裴容不会等我。”裴宴看着她,语气不重,但那个眼神顾念见过,在裴宴被刺杀前最后一次开会时就是这个眼神,“我已经躺了六天,够了。”
顾念张了张嘴,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她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递给他:“喝口水。”
裴宴接过去喝了一口。
陆北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裴总,这是今天开会的材料。董事会成员九点半到齐,您九点四十五到就行了。”
“裴容那边什么动静?”
“他还在海城。”陆北顿了顿,“听说您今天要去公司,他的人提前到了。”
裴宴没说话,翻文件。顾念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董事会名单,有些人名字后面打了星号。她认得那些打星号的人——都是裴容在董事会的眼线,之前她代理期间没少使绊子。
车停在裴氏大厦楼下的时候,刚好九点四十。
裴宴下车的时候扣上了西装扣子。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里面衬衫领口没系最上面那颗,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纱布。顾念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半拍,随时准备扶他。但裴宴走得很稳,脊背挺直,除了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之外,看不出任何问题。
电梯上楼的时候,顾念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按着腹部,西装布料被压出一道褶。她伸手过去,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裴宴看了她一眼,把手翻过来,十指扣住她的手。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站着几个裴氏的高管,看到裴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妙地变了。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眼神闪躲,有人堆起笑脸迎上来。
“裴总,您回来了。”
“裴总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裴总这边请。”
裴宴点了点头,没跟任何人握手,直接往会议室走。顾念跟在他身侧,陆北跟在后头,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会议室的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坐着裴氏董事会的成员,年纪最大的头发全白了,年纪轻的也有四十多岁。他们看到裴宴走进来,愣了一秒,然后齐刷刷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声音。
裴宴走到主位,站定了。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不快不慢,从每个人脸上划过去。顾念站在他右手边,她能感觉到他站得很直,腹部肌肉绷着劲,衬衫下面的纱布大概已经被血渗了一点点。
“坐。”裴宴说。
所有人坐下。
裴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拿话筒,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回来了。”他说,“这段时间辛苦我太太。”
顾念眼皮跳了一下。她没想到裴宴会在董事会上这么说。“我太太”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平时喊“顾念”完全是两种感觉。旁边几个董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桌底下手指头捏了捏裤缝。
“现在。”裴宴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来,靠进椅背里,声音淡下去,“该算账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陆北把文件夹打开,开始分发材料。顾念也翻开自己面前那份,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工作汇报。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各位董事,我代表裴总向大家汇报过去六天裴氏的运营情况。”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她说得很简短,没用什么修饰词,一条一条往下捋:救市资金的操作明细、股价波动曲线、几笔关键交易的决策逻辑、清除内鬼的经过和结果、目前各业务线的运行状态。数字、日期、人名,全是从她脑子里倒出来的,没有看一眼稿子。
她说完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的那个董事——姓周,之前一直对她挑三拣四的那个——表情变了,不是难看,是那种重新审视一个人的表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了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董事,姓陈,在裴氏干了三十多年,跟裴宴爷爷那一辈就认识。他鼓了两下,其他人也跟着鼓了。
裴宴等掌声落下去,开口了。
“顾念的代理期到今天结束。”他说,“从今天起,她正式担任裴氏集团副总裁,负责战略投资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顾念转头看裴宴。裴宴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几个董事身上,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没人反对。
或者说,没人敢在裴宴刚回来第一天就反对。
周董事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几个人,又闭上了。
裴宴等了五秒钟,说:“既然没有异议,就这样定了。下一个议题,关于裴容在裴氏任职期间涉及的几笔违规交易,请法务部汇报。”
顾念坐在椅子上,心跳还没缓下来。副总裁。她之前是代理CEO,但那是裴宴出事后的应急安排,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临时的。可现在是正式的,裴氏的副总裁,战略投资部。她低头翻面前的文件,指尖有点抖。
陆北把一份新文件放到她面前,小声说了句:“顾总,这是投资部上季度的汇总。”
顾总。
顾念深呼吸了一下,翻开了文件。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裴宴全程没表现出任何不适,该拍板拍板,该敲打敲打,语气拿捏得精确到让人觉得他这六天不是躺在医院里而是在办公室里正常上班。但散会的时候,顾念看见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右手撑了下桌子,骨节发白。
她走过去扶住他胳膊,被他轻轻拨开了。
“没事。”裴宴说。
走廊里,董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窃窃私语。顾念听见“裴容”两个字从某个角落飘过来,没听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不太对。
与此同时,海城西郊一栋独栋别墅里。
裴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面前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是裴氏大厦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他看到裴宴从车上下来,看到顾念走在他旁边,看到两人一起走进旋转门。
他抿了一口酒。
手机响了,是他安插在裴氏的人发来的消息:裴宴已到,顾念任副总裁,无人反对。
裴容把酒杯放到茶几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副总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弯起来,“我倒要看看她能坐多久。”
他伸手,把屏幕上裴宴和顾念走进旋转门的画面截了图,存进手机里,在截图上面用小字标注了一行日期。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竹子被吹得唰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