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丝飘到地上,落在木地板的缝隙里。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捡,被裴宴拉住了。
“别捡了。”他说,“上去换药。”
“早上刚换的。”
“渗血了。”
顾念这才注意到他腹部那块医用敷料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她眉头皱起来,没再说什么,扶着他上楼。裴宴这次没推她的手,甚至把一部分重量靠了过去,虽然靠得很轻,但顾念感觉到了。
重新贴好敷料,裴宴靠在床上喘了口气,额头上汗又出来了。
“你就不能老实待着。”顾念把纱布边角按实了,语气不太好,但手很轻。
“老实不了。”裴宴闭了闭眼,“九门聚会还有十几天,我得把各家的资料给你过一遍。”
“明天再过。”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顾念瞪了他一眼。裴宴没看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划了几下,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九门纪要》。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顾念接过去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各家各户的人名、关系、产业、近三年动态,全按门类分好了。
“医院里睡不着的时候弄的。”裴宴说,“你先看个大概,不懂的问我。”
顾念没再劝他休息。她知道劝不动,这人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坐到床边,把平板靠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看。
裴宴在旁边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给她配音。
“九门的来历,往上能推到清末。那时候京城有九座城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朝阳门、东直门、西直门、安定门、德胜门,加上前门。九门提督管着这九座城门,后来改朝换代了,但九门的说法留了下来,指的是掌控京城政商命脉的九个家族。”
顾念翻到第二页,上面列着九门的名单:裴家、沈家、叶家、顾家、秦家、陆家、宁家、谢家、周家。
“跟我们之前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顾念抬头。
“九门内部的排序一直在变。”裴宴说,“每家的实力此消彼长,座次就不一样。但名单是固定的,就这九家,三家扎根政界,四家主攻商界,两家政商通吃。”
“裴家呢?”
“祖上是九门提督。”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从根子上讲,九门的规矩是裴家定的。虽然现在各家的势力格局变了,但名义上裴家还是九门之首。”
顾念翻到裴家那一页,上面写着裴家在九门中的定位:名义首领,实际控制力下滑。核心资产:裴氏集团。关键人物:裴宴、裴容、裴老太太。
“实际控制力下滑是什么意思?”
“就是裴容这些年一直在拉拢其他几家,试图架空我。”裴宴手指在被子上面叩了两下,“他跟沈家老三走得近,跟叶家老二也有来往,去年还跟秦家签了一个对赌协议,拿裴氏在京城的三家公司做抵押。”
“所以九门聚会上,他一定会拿这些关系说事?”
“对。”裴宴看着她,“而且他手里那三家公司,业绩确实不错。我动不了他法人身份,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裴家子孙的名义出席。”
顾念把文档往后翻,后面是九门聚会的流程。
三个环节。
第一,家宴。各家带自家最拿得出手的后辈来,展示这一年的成果——签了什么大单、拿了什么资源、打通了什么关节,全摆在台面上说。明面上是吃吃喝喝,实际上是一场资源盘点。
第二,才艺展示。各家后辈轮流表演才艺,弹琴的弹琴,写字的写字,也有玩花活的。表面上是娱乐,实际上考察的是后辈的综合素养和家族的教育水平。
第三,夜谈。家宴散了之后,各家的当家人关起门来谈事。这一年的利益分配、下一年的合作方向、谁家吃多了谁家吃少了,全在这个环节掰扯清楚。
顾念把这三个环节反复看了两遍,抬头问:“才艺展示?我要表演什么?读心术?”
“你弹钢琴就行。”裴宴说。
顾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会弹钢琴?”
“我看过你大学的视频。”裴宴嘴角弯了弯,“学校迎新晚会上,你弹了一首肖邦。弹得不错,就是中间错了一个音。”
顾念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大学毕业都五年了,大学时候的视频她自己都没存,这人从哪翻出来的?而且连中间错了一个音都记得?
“你还看了什么?”她问。
“都看了。”
“……什么意思?”
“你大学四年,所有公开活动的视频,我都看了。”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好像在说“我吃了早饭”一样自然。
顾念拿起平板挡住自己半张脸,耳朵尖红透了。
“你别看了。”她说,声音闷在平板后面。
“已经看完了。”
顾念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放下来,决定不跟他掰扯这个。她重新翻到九门名单那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名字。
“京城的顾家,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裴宴说,“但同姓容易被人拿来说事,到时候会有人试探你。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用慌。”
顾念把九门各家的资料大致扫了一遍。沈家,老三沈渡从华尔街回来,管着沈氏资本;叶家,老二叶知秋在体制内,三十出头副厅;顾家,老大顾衍之做的是能源;秦家做地产;陆家做军工配套;宁家做文化传媒;谢家做生物医药;周家做投资。
每家都有自己的基本盘,每家都有自己的底牌。
“奶奶说九门聚会上,输了的要被嘲笑一整年。”顾念把平板放下,“那我们今年拿什么去比?裴氏救市这件事够不够?”
“不够。”裴宴说,“救市是止损,不是增量。各家要看的是你挣了多少新钱,不是少赔了多少旧钱。”
顾念沉默了。
裴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伸手把平板拿过来,在上面划了几下,重新递给她。
“别想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焦虑,是准备。陆北已经把各家最新的动态整理出来了,你这两天把资料看完就行。”
“看完了呢?”
“看完了就练琴。”裴宴看着她,“你那首肖邦错的那个音,我帮你标出来了。”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被敲了两下,陆北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裴总,顾总,各家资料我放门口了。”
“进来。”裴宴说。
陆北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挺厚的。他看到顾念坐在床边,裴宴靠在床上,两个人都穿着家居服,眼神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档案袋放到书桌上。
“顾总,这里面是近三年九门聚会的详细记录,各家发言内容、展示项目、后续利益分配结果,都有。”陆北说完,又补了一句,“小七那边在查各家的黑料,查到会发过来。”
“辛苦了。”顾念说。
陆北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回过头来说了句:“裴总,您伤口渗血了,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裴宴说。
陆北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顾念看了眼裴宴的敷料,渗血那块确实比刚才大了一圈。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找到家庭医生的号码,拨了出去。
“你干嘛?”裴宴问。
“叫医生。”
“我说了不用。”
“你说不用就不用了?”顾念头都没抬,对着电话那头说,“李医生,麻烦你来一趟,伤口渗血有点多。对,就是今天。”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裴宴。
裴宴也看着她。
“你现在是我的人。”顾念说,“我说叫医生,就叫医生。”
裴宴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他伸手把平板拿过来,在屏幕上继续划拉着九门资料。顾念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平板的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家庭医生二十分钟后到的。
检查伤口的时候,顾念站在旁边看着,裴宴的腹部那道缝合口边缘有点红肿,纱布揭开以后能看到一小块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缝合处没有裂开,但有点炎症反应。”李医生一边消毒一边说,“裴总,您今天是不是活动量太大了?”
“正常活动。”裴宴面无表情。
顾念在旁边哼了一声。
李医生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裴宴,明智地没追问。他重新上了药,换了新的敷料,交代了注意事项,收拾东西走了。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念坐到床边,拿起平板继续看资料。裴宴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那个错音是降A。”
“什么?”
“你弹错的那个音。肖邦那首曲子,降A弹成了A。”裴宴没睁眼,“你当时右手小指力度不够,降A没按实,滑到A上去了。”
顾念拿着平板的手顿住了。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她转头看他。
裴宴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所有的事我都看得出来。”他说。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一声,隔着院子传过来,嘹亮得很。顾念手里的平板屏幕暗下去,自动锁屏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旁边裴宴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看了两秒,伸手把平板的电源键按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