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陆北的关门声很轻,但还是把顾念从睡意边缘拉回来了。她睁开眼在黑暗中眨了两下,裴宴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心温度正好,不凉不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过多久就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周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顾念在车上又过了一遍九门资料,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把车窗外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裴宴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知道他没睡着——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在数什么。
“你紧张?”顾念把平板关了。
“没。”裴宴睁开眼,“在想事情。”
“裴容的事?”
“嗯。他在京城待了大半年,布局差不多了。我们这次去,等于踩进他铺好的场子。”裴宴转头看她,“怕不怕?”
顾念想了想:“上次来京城,我从飞机上就开始紧张,手心冒汗,到了裴家老宅连路都不敢多走一步,生怕做错什么被人笑话。”
“这次呢?”
“这次——”顾念把平板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这次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他一整年都不痛快。”
裴宴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飞机落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出了航站楼,风比海城干燥得多,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顾念眯了眯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裴宴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但稳。他的伤口恢复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大幅度活动,但日常行走已经没有大碍了。
接机的车停在到达厅门外,黑色的奔驰,车标在阳光下反光。司机站在车旁,穿着一身深色制服,看到裴宴和顾念出来,立刻上前几步。
“裴总,裴太太。”他主动拉开后座车门,另外一只手接过顾念手里的行李箱,态度恭敬得不像同一个人。
顾念上车以后,系安全带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他上次可不是这样的。”
裴宴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上次他们不知道你是谁。”
“现在知道了?”
“裴氏救市那几天,你的照片上了财经频道。”裴宴说,“董事会又任命了你当副总裁,全集团都发了内部邮件。就算不看新闻的人也知道,裴宴娶了个狠角色。”
车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郊区渐渐变成连片的城市建筑。京城的天灰蒙蒙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浑浊的光,立交桥一层叠一层,车流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穿行。顾念看着窗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坐在车后座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这次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裴家老宅在城北,一条安静的胡同深处。车拐进胡同口的时候,顾念注意到巷子两边的槐树叶子也落了大半,地上铺着枯黄的碎叶,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老太太。
顾念愣了一下,赶紧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奶奶,您怎么出来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裴老太太的手臂。老太太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比上次见又深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你是裴家的功臣,我该出来。”裴老太太拍了拍顾念的手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气色比上次好。上次来的时候你瘦得跟纸片似的,现在脸上有肉了。”
顾念笑了笑,扶着老太太往里走。裴宴跟在后面,拎着顾念的包,步子不急不慢。裴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穿过影壁,绕过天井,进了正堂。
正堂的布置跟上次差不多,红木家具,中堂挂着一幅山水画,两侧是裴家历代家主的照片。但顾念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盆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透出淡淡的绿。
裴老太太在主位坐下,招呼顾念坐她旁边。裴宴坐在另一边,把包放到脚边。
“路上累不累?”裴老太太问。
“不累,就两个小时的飞机。”顾念说。
“小宴的伤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医生说下周拆线。”裴宴替顾念回答了。
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然后转向顾念,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老太太的手很干,指节有点变形,骨节粗大,是年轻时候干活留下的痕迹,但力道很稳。
“裴容今晚也会来。”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最近拉拢了沈家和叶家,上个月还跟沈渡签了一个合作协议,具体内容我没打听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顾念感觉到裴老太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紧了紧。
“奶奶放心。”顾念说,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不会让裴容得逞的。”
裴老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更像是——确认。她想从顾念脸上确认某件事,而顾念的表情给了她答案。
“好孩子。”裴老太太松开她的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们住东厢房,上次那间,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小宴的伤口要注意,晚上洗澡别沾水。”
“知道了,奶奶。”顾念说。
裴宴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一个佣人进来,弯腰说了句“老太太,厨房问今晚的菜按什么标准上”。裴老太太摆了摆手:“按最高的上。今晚九门的几家人会过来串门,不能跌份。”
佣人应声退下了。
顾念转头看了裴宴一眼,裴宴微微摇头,意思是不用担心。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龙井,茶汤清亮,入口有一丝甜。
裴老太太又开口了:“小念,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没跟你说太多九门的事。那时候你刚进门,说多了怕你紧张。这次不一样了,你在裴氏干了这些日子,又经了救市那场仗,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奶奶,您说吧,我听着。”顾念把茶杯放下。
“九门聚会的日子定在中秋,还有九天。这九天里,各家会陆陆续续来人,有的住附近,有的从外地赶过来。裴家主办,所以这些天老宅的门不能关,谁来都得接着。”裴老太太说完,看了裴宴一眼,“你爸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操持的。他走了以后,裴容把持了三年。今年你回来了,你来。”
裴宴点了下头:“我来。”
裴老太太眼眶红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着茶杯挡住了脸。
顾念假装没看到那一下红眼眶,低头喝茶。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老式摆钟在墙角滴答滴答走着。钟摆左右晃,铜色的表面反射着从窗棂里漏进来的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穿着灰色夹克,五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账本样的东西。他看到裴宴和顾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腰:“大少爷,少奶奶。”
裴宴朝他点了点头:“刘叔。”
刘叔是裴家的老管家,在裴家干了三十多年,从裴宴爷爷那辈就在了。他把账本递给裴老太太:“老太太,这几天的采买单子,您过目。”
裴老太太接过去翻了翻,合上放到一边:“放那吧,我晚点看。”
刘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的时候多看了顾念一眼。那眼神里有种好奇,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顾念没在意,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壶,给裴老太太续了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最后拿起裴宴的杯子给他也倒上了。动作很自然,一气呵成,好像在这个家里坐了很多年似的。
裴老太太看着她倒茶的动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扫在青砖地面上,唰,唰,唰,一下一下的,节奏慢得像催眠。顾念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点,但更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