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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九门夜宴·开席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210 2026-05-06 18:53:11

竹扫帚扫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老钟摆。

顾念把那杯凉了的龙井喝完,起身跟裴宴去了东厢房。房间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床单被褥换了新的,窗台上多了个小花瓶,插着两支桂花,香气淡淡的。顾念把包放到桌上,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院子,刘叔还在扫落叶,扫帚在青砖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晚上穿什么?”裴宴坐到床边,按了按腹部的伤口位置。

“上次准备的那件墨绿色。”顾念转过身,“你伤口还行吗?”

“嗯。”

“别骗我。”

“没骗。”裴宴抬头看她,“就是有点紧,衣服别太贴身就行。”

顾念看了他一眼,打开行李箱把那件墨绿色礼服拿出来挂上衣架。礼服是她提前半个月定做的,收腰但不是紧身那种,裙摆刚好到脚踝,颜色是深墨绿,灯下看会泛一点暗纹光泽。她特意选的这个颜色,不出挑但压得住场子。

裴宴看了一眼,说:“好看。”

“还没穿呢。”

“挂那就好看。”

顾念耳朵红了一下,假装没听见,继续整理行李。

傍晚六点,天刚擦黑,裴家老宅门口停了七八辆车。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引擎声低低沉沉的,在胡同里回荡。顾念站在正堂门口,挽着裴宴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

裴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团花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走路的时候微微晃。她看了看顾念,点了点头:“气色不错。走吧。”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黑色的劳斯莱斯,裴家的老车牌号。顾念上车的时候注意到裴宴弯腰的动作比早上慢了半拍,右手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腹部,但很快又放下了,脸上看不出什么。

“疼就说。”她小声说。

“不疼。”

“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在疼。”

裴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处巷子深处的会所门前。这会所没有招牌,门口只挂了两个红灯笼,光晕柔和地洒在青石板路上。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的砖雕很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至少大几十年了。

顾念下车的时候,裴宴伸手扶了她一下。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用力。

“进去了。”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门从里面推开了,光线涌出来,暖黄色的,带着一股沉水香的味道。顾念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宴会厅很大,能同时摆下十几桌,但今晚只摆了六桌,每桌坐八到十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厅内。正中一桌是主桌,上面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着细瓷餐具和银质酒具。两侧的桌上已经坐了些人,男士多是深色礼服,女士则各种颜色都有,红的、白的、宝蓝的、藕粉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

顾念挽着裴宴走进来的时候,厅内的交谈声明显低了一个档次。

有人转头看过来,有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人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顾念没躲,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注意到主桌左手边坐着一个人——灰色礼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是裴容。

裴容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先落在裴宴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顾念,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的笑容。

裴老太太已经在主位坐下了。她朝裴宴和顾念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坐她右手边。顾念走过去的时候,路过裴容面前。

“弟妹。”裴容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几桌都能听到,“上次见面还是在老宅,那时候你刚进门。这次你可是主角了。”

顾念停下来,转身面对他,笑容不变。

“大哥。”她说,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最近睡不好?”

裴容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他昨晚确实没睡好——准确地说,他这三天都没睡好。裴宴回裴氏那天董事会上的表现他全程监控了,那些本来站在他这边的董事,在裴宴面前连屁都没放一个。但他脸上的僵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

“操心的事多,睡不好正常。”裴容举了举杯,“弟妹倒是气色很好,看来嫁进裴家以后日子过得很舒心。”

“舒心不舒心的,看跟谁比。”顾念说完这句,没再给他接话的机会,转身跟着裴宴坐下了。

裴宴落座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意思是:稳住了。

顾念不动声色地回叩了两下。

客人陆续到齐。顾念借着寒暄的机会,把九门各家的人对了一遍号。

主桌这桌坐的是各家的话事人或者最核心的后辈。裴老太太坐正中,右手边是裴宴和顾念,左手边是裴容。裴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是季家的季云枫;另一个三十出头,长相精明,眼神活泛,是赵家的赵恒。

季云枫跟裴容碰杯的时候,两个人笑着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但顾念注意到季云枫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裴宴这边瞟。赵恒更直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跟裴宴打招呼,嘴上说着“裴总好久不见”,但酒杯举的高度比裴宴低了一截,这在酒桌规矩里是晚辈或者下位者的姿态,可赵恒跟裴宴平辈,这个动作就有点意思了。

裴宴没接他这个杯,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赵总”,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赵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秒,两秒,然后自己把杯收回去了,笑了笑,转身走回裴容旁边。

另一边,靠窗的那桌坐着陆家和吴家的人。陆家来的是陆长亭,四十出头,浓眉大眼,以前跟裴宴有过几次合作。他看到裴宴坐下以后,端起酒杯隔着几桌人朝他举了举,裴宴也举了杯,两个人隔空碰了一下。吴家来的是吴世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色红润,是个笑面虎一样的人物,他一直对裴家保持中立,但顾念从小七给的资料里看到过,吴世华私下跟裴宴有交集。

顾念还在人群里认出了沈家的沈渡。他坐在第二桌,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微卷,五官轮廓很深,有点像混血。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往这边看。叶家的叶知秋没来,据说是出差在外地,派了副手过来。

宴会厅里的气氛慢慢热起来了。觥筹交错间,顾念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目光,而是持续的、有目的的注视。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

老人坐在第二桌靠门的位置,七十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但腰板挺得很直,坐在那里周身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他的目光正落在顾念身上,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更像是——辨认。

顾念认出了他。

在资料上见过照片。京城顾家的掌门人,顾老爷子,顾恒之。

顾恒之看到她转过头来,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了。

这个动作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顾恒之在九门里的辈分最高,年纪最大,连裴老太太都要叫他一声顾大哥。他在宴会上向来不怎么走动,都是别人过来给他敬酒。但今天,他自己站起来了,而且朝着顾念的方向走过来。

全场安静了。

顾念赶紧站起来。裴宴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她的腰。

顾恒之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他身高至少一米七八,虽然上了年纪但不驼背,站在顾念面前像一株老松。

“你是明远的女儿?”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打在鼓面上。

“是。”顾念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顾明远是我父亲。”

顾恒之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之间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你长得像你奶奶。”

顾念愣了一下。她奶奶去世得早,她没见过几面,但她爸说过,她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顾爷爷好。”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顾恒之嗯了一声,然后转过身,面对整个宴会厅。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笼穗子被风吹动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一声。”顾恒之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顾念她爸,顾明远,当年帮过我。是帮过大忙的那种帮。”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今天谁为难她,就是为难我顾家。”

他说完这句话,全场死寂。

裴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被人用熨斗烫平了一样,干干净净,一点都没剩。季云枫看了裴容一眼,默默把手里的酒杯放回了桌上。赵恒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他从裴容那边看了看,又看了看顾恒之那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没喝,茶杯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顾恒之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过身对顾念说:“有空来家里坐坐,你爸年轻时候的事,我讲给你听。”

“好。”顾念说。

顾恒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那桌,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坐下以后,旁边桌上的人看顾念的眼神全变了。

陆长亭从那桌探过身来,举着酒杯对顾念说了句:“弟妹,有空跟裴总一起来陆家坐坐。”吴世华更直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顾总年轻有为,裴氏救市那一仗打得好,我们吴氏也想跟顾总请教请教。”

顾念笑着应付了几句,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在桌底下偷偷把右手放到膝盖上,攥了攥拳头,掌心全是汗。

裴宴的手覆上她的膝盖,很轻。

“你跟顾老爷子说的话一样。”他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挺狠的。”

顾念侧过头看着他:“我说什么了?”

“你说谁让你不痛快,就让谁一整年不痛快。”裴宴嘴角弯了一下,“你还没动手,顾老爷子先帮你把场子撑了。”

顾念眨了眨眼,没说话。

窗户外面不知道谁放了烟花,嘭的一声,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映在桌布上,亮了一下就灭了。宴会厅里的人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像是在用声音掩盖刚才那几分钟的尴尬和震动。裴容站起来,端着酒杯,快步走进走廊深处,背影僵得跟铁板似的。赵恒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了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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