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那杯酒闷得挺实在,杯子搁下的时候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顾念没再看她。裴宴的手还握着她,掌心的温度把那点指尖的颤抖全压下去了。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裴老太太敲了敲桌子,说了一句“散了吧”,宴会厅里的人便开始往会议室方向走。
九门聚会的第三环节,夜谈,在这个会所的二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能坐二十来个人。灯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棵松树,树根扎在石头缝里,看着就有股狠劲。顾念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桌上每个人的位置都摆好了名牌,她的名牌上写着“裴氏集团副总裁”,旁边是裴宴的“裴氏集团董事长”。
裴容坐在对面,他的名牌上只有“裴容”两个字,没有任何职务。他看了一眼顾念的名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顾老爷子坐在顾念右手边,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往顾念那边挪了挪,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看见。裴老太太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龙井,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了一圈。
“按老规矩。”裴老太太开口了,“各家把下一年度的计划亮一亮,有合作意向的当场谈,谈不拢的回去再谈。今年裴家做东,先从裴家开始。”
裴宴正要开口,裴容抢在了前面。
“奶奶,我先来吧。”裴容站起来,把一个文件夹打开,投影到墙上的屏幕上。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写着《京城北区综合开发项目》。
“这个项目我筹备了半年。”裴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调子,“北区的地块我已经拿到了三块,剩下的两块年底前能谈下来。总投资规模在十五个亿左右,开发周期三年,预计投资回报率百分之八。现在需要各家出资,我主导。”
他说完看了季云枫一眼。季云枫立刻接话:“季家出一亿。”
赵恒跟着说:“赵家出八千万。”
裴容笑了笑,目光转向其他人,等着下一个表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长亭端着茶杯,没说话。吴世华翻了翻桌上的材料,也没吭声。沈渡靠在椅背上,表情玩味,像是在看一场有意思的戏。
裴容的笑容挂在脸上,开始有了一点点僵。
“大哥。”顾念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顾念没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的项目我看过计划书。北区那三块地,两块是工业用地改住宅,环评还没下来。另外一块牵扯到拆迁,钉子户至少有三家,你去年的报告里写过这事。”
裴容的笑容没了。
“投资回报率百分之八,是在所有条件都最优的情况下算出来的。”顾念继续说,“如果把环评延误和拆迁成本算进去,实际回报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五,甚至亏本。”
季云枫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裴容一眼。
裴容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弟妹,你看过我的计划书?”
“裴氏投资评审委员会看过。”顾念说,“我是副总裁,投资评审委员会归我管。你的项目在两个月前提交过,被否了。理由都在评审报告里,你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裴容没说话。
顾念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扫了一眼,念了三个数字:“环评审批预计延误六到八个月,拆迁成本超出预算百分之一百二,资金占用成本增加两千三百万。”
她念完把纸放下,看着裴容。
全场安静。
赵恒端着咖啡杯的姿势僵住了,看了季云枫一眼。季云枫把刚才那个“出一亿”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换上了一副“我再考虑考虑”的表情。
裴老太太坐在长桌一端,端着那杯龙井,没喝,目光从顾念身上移到裴容身上,又移回来。
裴宴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裴氏有更好的项目。”
他看了顾念一眼。顾念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投到屏幕上。
标题写着《海城湾新区产业基金》。
“海城湾新区是国家级项目。”顾念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上面的数字,“产业基金总规模五十亿,第一期二十亿。投资方向是新能源和生物医药,这两个赛道目前的市场增长率分别是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二十五。风控模型由黑天鹅资本搭建,预期回报率百分之二十,保底百分之十二。”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个项目,黑天鹅资本兜底。”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黑天鹅资本四个字在京城不是陌生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说过——那家成立不到五年就管了上百亿资产的私募,业内号称“点石成金”,投过的项目没有亏过。
沈渡的坐姿变了,他从靠着的状态变成前倾,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陆长亭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拍了张屏幕的照片,发给了谁。吴世华的眼睛眯起来了,像一只嗅到了腥味的猫。
顾老爷子坐在顾念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桌底下竖了个大拇指,只有顾念一个人看到了。
季云枫的表情最精彩。他先看了看裴容,又看了看屏幕上的项目,又看了看裴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这个项目,黑天鹅兜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项目亏损,黑天鹅资本按保底收益补偿。”顾念说,“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赵恒把咖啡杯放下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裴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那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他盯着顾念,眼神像一把钝刀,割不动人但让人不舒服。
顾念没躲,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个项目的投资额度有限,第一期只有二十亿。”她说,“裴氏出五个亿,剩下的十五亿各家分。有兴趣的会后可以找我详谈,我会把详细的风控报告和财务模型发给大家。”
“陆家要两个亿。”陆长亭第一个开口。
“吴家要一个亿。”吴世华紧跟着。
沈渡举起手:“沈家要三个亿。但我有个条件,项目的投后管理沈氏资本要参与。”
顾念看了裴宴一眼,裴宴微微点头。
“可以。”顾念说。
秦岚举手:“秦家要一亿五。”
宁家的人举手:“宁家要一亿。”
谢家的人举手:“谢家要八千万。”
周家的人举手:“周家要五千万。”
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十五亿。顾念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遍,抬起头说:“额度快满了,后面的可能要等二期。”
裴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周围的热闹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季云枫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个“一亿”现在提都没提,他正在跟身边的人低声商量什么,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个百分之二十的数字。赵恒更干脆,他趁裴容不注意,走到顾念那边去要了一份资料。
裴容站起来了。
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他站在那,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裴宴一眼,看了顾念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轻响。赵恒拿着资料的手抖了一下,季云枫的嘴角抽了抽,但谁都没说什么。裴老太太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她喝得慢悠悠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老爷子把竖大拇指的手收了回去,端起面前的茶杯,跟裴老太太隔空碰了一下。
裴宴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了握顾念的手指,很用力,用力到她的指骨微微发疼。
顾念没抽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