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的手指扣得很紧,顾念抽了一下没抽动,就没再抽了。会议室里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讨论那个项目,没人注意桌底下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散了会已经快十一点了。
众人从会议室回到正厅,气氛跟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各家还端着架子,你打量我我掂量你,现在全活泛了。陆长亭第一个凑过来,名片夹都掏出来了,两只手递到顾念面前:“顾总,陆氏的资源你们随便用。”
顾念接了名片,笑着说了声谢谢。还没装进包里,吴世华的手臂已经从陆长亭肩膀后面伸过来了,笑眯眯的,名片在指间夹得像扑克牌:“顾总,吴家在南边有块地,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发模式,您那个产业基金的架构能不能借我们看看?”
“会后我让助理发您。”顾念说。
沈渡没递名片,他靠在柱子上端着杯威士忌,等前面的人都散了些才走过来。他的目光在顾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裴宴,举起杯子:“裴总,弟妹厉害。”
裴宴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杯水,跟他碰了一下:“沈总过奖。”
“不是过奖。”沈渡喝了口酒,看了顾念一眼,“你那首《革命练习曲》,右手第三段的那个八度跳进,我妹妹练了半年都没练利索。你弹得跟喝水似的。”
顾念笑了笑:“沈小姐基本功很扎实,只是那首曲子不太适合她。”
沈渡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端着酒杯走了。
季云枫和赵恒站在角落里,两个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季云枫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赵恒的脸色更差,像吃了只苍蝇似的。顾念注意到赵恒手里那份要去的资料已经卷起来了,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正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刚才会议室里没出现的——裴家的旁支,还有九门里的一些二代三代。顾念被五六个人围着问项目的事,裴宴本来站在她旁边帮她挡人,但陆长亭把他拉走了,说有事要谈。
顾念正跟宁家的人说话,余光瞥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但眼神很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金戴银的,妆容精致,但笑得有点僵硬。
顾念认出来了。裴家三叔,裴建国,裴宴父亲的亲弟弟。后面那个是裴家二婶,赵兰芝。
裴建国走过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周围围着顾念的那几个人,笑了,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都散了吧散了吧,让我跟侄媳妇说句话。”
宁家的人识趣地退开了。
裴建国走到顾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她肩膀往下一沉。
“侄子,你找了个好媳妇。”他不是对着顾念说的,是转过身对着刚走回来的裴宴说的。
裴宴站到顾念旁边,点了下头:“三叔。”
“别叫我三叔。”裴建国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又绽开了,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刚才会议室的事我听说了。裴容那个项目,我早就说过不行。你媳妇那个产业基金,我看了,靠谱。”他看着顾念,语气认真起来,“以后裴家的事,三叔支持你们。”
顾念看了裴宴一眼,裴宴微微点头。
“谢谢三叔。”顾念说。
裴建国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次轻多了,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侄媳妇,你那个黑天鹅,以后有好的项目记得想着三叔。”
“一定。”顾念说。
裴建国走了以后,赵兰芝还站在那。
顾念对赵兰芝的印象很深。上次来裴家老宅,赵兰芝当着裴老太太的面阴阳怪气地说“现在的女孩子都精得很,嫁进豪门就翻身了”,说得顾念当时脸上挂不住,是裴老太太咳了一声才把赵兰芝的话头截住的。
赵兰芝现在站在她面前,跟前几个月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水头很好,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但她的表情跟那件旗袍不搭,笑得有点紧,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像眼皮子底下有只蚊子赶不走。
“顾念。”赵兰芝开口了,声音比上次小了起码两个号,“上次在老家,二婶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二婶那个人,你知道的,嘴快心直,有什么说什么,其实没恶意。”
顾念看着她,没说话。
赵兰芝被看得更不自在了,手里的包换了只手,笑了笑,那个笑挤得有点费劲:“你看你现在多好,裴氏的副总裁,又管着黑天鹅,京圈这些人都高看你一眼。二婶替你高兴,真的。”
“二婶。”顾念开口了。
赵兰芝立刻停了话头,眼睛亮了一下,表情写满了“你愿意叫我二婶就好办了”。
顾念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儿子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多少?”
赵兰芝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百二十万。”顾念替她回答了,“你拿裴容的钱还的,对吧?裴容让你写了借条,利息按年化百分之十五算。”
赵兰芝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有惊惶和尴尬。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裴容现在自身难保,你那笔借条他估计顾不上。”顾念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赵兰芝能听到,“但利息一直滚着,你打算怎么还?”
赵兰芝的眼眶红了。
“二婶,我可以帮你。”顾念说完这句停了停,看着赵兰芝的眼睛,“裴家的和睦,比那点钱重要。但你以后说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赵兰芝拼命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她飞快地用指尖擦掉了,嗓子发紧地说了句“顾念,谢谢你”,然后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裴宴在旁边全程听着,一个字都没说。等赵兰芝走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你查她儿子的事了?”
“小七查的。”顾念说,“来京城之前就查了。”
“留着没用上,现在用了。”
“现在用刚好。”顾念看了他一眼,“裴容倒了,二房需要找新的靠山。我不给她递梯子,她也会去找别人,不如我来递。”
裴宴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他伸手把她肩膀上被裴建国拍皱的布料抚平了,手指从她肩头滑下来,很轻。
这时候人群里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精神。他走过来的时候,裴宴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警惕的变,是那种老朋友见面时才会有的放松。
“陆鸣。”裴宴喊了一声。
顾念想起来了。陆鸣,陆长亭的儿子,九门聚会上表演评书的那个年轻人。资料上说陆鸣和裴宴从小一起长大,后来裴宴去了海城,陆鸣留在京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年都会通几次电话。
陆鸣走过来,先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顾念,然后笑了,笑容很干净,跟今晚那些客套的假笑完全不一样。
“你小子。”陆鸣锤了裴宴肩膀一下,力气不大,但裴宴往后退了半步,陆鸣立刻收了手,“操,忘了你身上有伤。”
“没事。”裴宴说。
陆鸣转向顾念,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回头看着裴宴,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小子,娶了个宝贝。”
裴宴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顾念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裴宴说。
陆鸣伸出手,跟顾念握了一下,握得很规矩,三秒就松开了:“嫂子好。我叫陆鸣,裴宴小时候在我家院子里爬树掏鸟窝的时候,我在底下给他递竹竿。”
顾念笑了:“他没摔下来吧?”
“摔了。”陆鸣看了裴宴一眼,“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还不敢跟家里说,躲我家躲了三天,后来裴爷爷找上门来,差点把我爸腿打断。”
裴宴面无表情地说:“你记错了,是你掏的鸟窝,我帮你顶的锅。”
“那不重要。”陆鸣摆摆手,又转向顾念,“嫂子的钢琴弹得好,我舅妈家闺女学琴学了十二年,今天听了你的演奏,说不想学了,这辈子都超越不了。”
顾念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陆鸣又跟裴宴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顾念只听清了“顾老爷子”和“裴容”两个词。裴宴听完点了点头,陆鸣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走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
顾老爷子从正厅的侧门走进来,拄着一根拐杖,但基本没怎么拄,拐杖拿在手里更像是个摆设。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走到正厅中央站定了,目光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说两句。”顾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正厅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一把老刀,钝了但还锋利,“顾念,从今天起,你就是京圈的人了。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我顾家。”
全场没声音。
然后陆长亭第一个说话:“顾老说得对。”
吴世华紧跟着:“顾老的意思,也是我们的意思。”
沈渡在人群里轻轻点了下头。
秦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总是我们九门的贵客。”
一句接一句,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顾念站在人群中央,被那些话包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攥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她掐得太用力了,指节泛白。
裴宴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住了,掌心贴掌心,十指扣进去。
“疼。”他低声说。
“不疼。”顾念说。
“我说你掐我手疼。”
顾念低头一看,她的指甲确实掐在了裴宴的虎口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她赶紧松了力道,但裴宴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裴老太太站在人群后面,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没喝。她看着顾念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样子,嘴角弯起来,弯了很久都没放下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刘叔,说了句什么。刘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裴建国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白酒,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大半杯,咂了咂嘴,说了句“今天高兴”。
赵兰芝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的高跟鞋声可能早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但没人注意。
顾念站在正厅中央,被裴宴握着手,周围的喧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她低着头,看着裴宴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印子已经有点发紫了。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那道印子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