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以后，整个会所的走廊陷进黑暗里，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上亮着，幽幽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
裴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与此同时，海城。
陆北没睡。
他坐在庄园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在跑数据，中间那台是裴容的通信监控界面，右边那台连着小七的云端数据库。咖啡杯已经空了三个，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裴容那条发出去的消息被截获了。陆北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拿起手机，拨了裴宴的号码。
裴家老宅东厢房里，手机震了。
裴宴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说。”
“老板，我们截获了裴容的通信。”陆北的声音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要在今晚绑架老太太。已经联系了之前那批雇佣兵的残余，三个人，今晚动手。”
裴宴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咔嚓响了一声。顾念在旁边本来快睡着了，被那个声音惊得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他。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裴宴脸上，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阴沉，天边压着黑云，还没起风但气压已经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消息准确？”裴宴问。
“准确。通信内容我录了屏，雇凶的转账款也查到了，走的是境外账户，但中间过了一道香港的壳公司，裴容名下的。”陆北说，“三个人已经进了京城，住的酒店在东五环，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我调了监控，确认是那批人。”
裴宴坐起来了，动作太快扯到了腹部的伤口，他闷哼了一声，手按住纱布位置。
顾念立刻坐起来，伸手扶住他胳膊，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了他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她没问怎么了，她已经猜到了。
“安排人手。”裴宴对着电话说，“现在，马上。”
“已经在调了。海城那边能动的有十二个人，京城本地有六个，两个小时之内全部到位。”陆北顿了一下，“老板，老太太现在在哪？”
“老宅，东跨院。”
“让她别出院子。我的人到了之前，谁敲门都别开。”
裴宴挂了电话，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顾念把床头灯打开，昏黄的灯光填满了房间，她看到裴宴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缺血一样的灰败，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窝下面青黑一片。
“裴容要动奶奶。”裴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顾念听出了那个平稳底下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不动，底下翻涌得厉害。
顾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猜到可能是这个，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一空。她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搭在裴宴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骨，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不能让他得逞。”顾念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先告诉奶奶。”
裴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两个人穿好衣服，穿过院子去东跨院。京城的秋夜凉得很快，白天的温度到了晚上全被风吹散了，院子里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潮气，踩上去有点滑。顾念穿着拖鞋走得快，裴宴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大但没她快，右手一直按着腹部。
东跨院的灯亮了。
裴老太太已经睡了，但敲门声把她叫醒了。来开门的是刘叔，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看到裴宴和顾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大少爷，少奶奶，这么晚了——”
“奶奶醒了吗？”裴宴问。
“醒了，在穿衣服。”刘叔侧身让开。
裴老太太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缎睡衣，头发用一根簪子别着，脸上的表情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她看了看裴宴的脸色，又看了看顾念，把被子往旁边拍了拍：“坐。出什么事了？”
裴宴没坐，站在她面前，把话说了。说得很简短，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在董事会上做汇报一样——裴容雇了三个人，今晚要绑架她，人在京城，陆北已经在调集安保。
裴老太太听完，没什么表情变化。她把睡衣的领口拢了拢，从床头上拿起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裴容这孩子，从小心术不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凉了一点，“我早该防着他的。可他是我亲孙子，我总想着他能回头。”
顾念站在旁边，看着裴老太太平静的样子，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了。
“奶奶，您先去安全屋。”裴宴说，“我让人在那边布置好了。”
裴老太太把保温杯放下，抬起头看着裴宴：“安全屋在哪？”
“城西，顾老爷子的别院。那边安保等级最高，裴容的人进不去。”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色的外套披上。她动作不快，但很利索，系扣子的手一点都不抖。
顾念走过去帮她整理衣领，手指碰到老太太后颈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凉凉的，薄得像一层纸。
“奶奶。”顾念低声说。
“嗯。”
“对不起，我们没早发现。”
裴老太太转过身，伸手捏了捏顾念的手，她的手很干，但力道很稳：“傻孩子，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裴容要作孽，是他自己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刘叔已经去叫车了。院子里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打了个哈欠。裴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一明一暗，他在跟陆北确认最后的部署。
顾念扶着裴老太太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老太太突然停下了。
“小宴。”她喊了一声。
裴宴转过身。
“裴容如果被抓了，会判多久？”
裴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买凶绑架，加上之前的经济犯罪，十年起步。”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迈过门槛，跟着顾念往外走。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直，灰色的外套在廊灯下显得有点发白。顾念挽着她的胳膊，感觉到老太太的体重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像一片挂在枝头不肯落的叶子，风一吹就晃，但就是不落。
车停在二门外，黑色的SUV，玻璃是全黑的，看不出里面坐了几个人。司机是陆北从海城调来的，三十出头，退伍军人，腰板挺得笔直，看到裴老太太出来立刻打开后座车门。
裴宴挂了电话走过来，站在车门前，看着裴老太太弯腰上车。他伸手挡了一下车门框，怕她撞到头。裴老太太坐进去以后，摇下车窗，看着裴宴。
“小宴。”
“奶奶。”
“别手软。”裴老太太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的选择。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裴宴点了点头。
车窗摇上去了。SUV缓缓驶出胡同，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红色的光消失在槐树后面。顾念站在裴宴旁边，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夜风吹过来，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到脸上，挡了半只眼睛。
裴宴没动，站在那，盯着胡同口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念。
“你刚才在屋里说的那句话。”他说。
“哪句？”
“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裴宴看着她，目光很沉，“你是认真的？”
顾念走到他面前，把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是。让奶奶当诱饵，把裴容的人引出来一网打尽。”
裴宴盯着她看了几秒。
“不行。”他说，“太冒险了。”
“奶奶已经同意了的。”顾念说。
裴宴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同意的？”
“在屋里的时候。你没听到，但我听到了。”顾念看着他的眼睛，“她问我裴容会判多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心疼裴容，是因为她在做决定之前想知道代价。她问完以后说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就是同意了。”
裴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
“我确定。”顾念说，“而且奶奶的安全不会有问题。陆北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安全屋那边顾老爷子也会安排人手。裴容那边只有三个人，我们这边有十八个。只要他们的目标是奶奶，我们就布好了口袋等他们钻。”
裴宴沉默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青砖地面上。顾念伸手把裴宴按在腹部的右手拿开，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没有新的渗血，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怕吗？”顾念问。
裴宴看着她，没说话。
“我怕。”顾念替他说了，“但怕没用。裴容已经疯了，今天不解决他，明天他会干出更疯狂的事。”
裴宴把她的手握紧了，握了很久。
胡同里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尖细绵长，像婴儿在哭。顾念打了个哆嗦，裴宴松开她的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他把披在她肩上的外套领口拢了拢，手指在她锁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