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歪在石阶上，茶杯底的红茶已经凉透了。顾念把茶杯递给刘叔的时候，手指碰到刘叔的手背，冰凉的。刘叔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端着茶杯走了。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探照灯关了，但廊灯全开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顾念站在廊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裴宴走了快二十分钟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打电话，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东三环，私人会所。
裴容没睡。
他坐在顶层套房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他安插在老宅的针孔摄像头画面，一个是机场的私人飞机预订页面，一个是境外银行账户的转账界面。
烟灰缸里又堆了新的一堆烟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指腹悬在回车键上方，没按下去。
摄像头画面里，东跨院的灯突然全亮了。他眯起眼睛凑近屏幕，看到一群人从院子里涌出来，三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被按在地上，手脚被绑，脸贴着青砖。领头的那个人脸上有道疤，在强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裴容的手指开始抖了。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再到手腕，像打摆子一样。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了几秒又松开了，掌心上全是月牙形的血印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外面三环上的车流稀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玻璃，刺眼的白光一闪而过。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几秒，转身走回茶几前，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
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厚的，里面装了至少三万现金，全是新版百元钞，扎成三捆。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本护照，封面上的名字不是裴容，照片是他，但换了发型和眼镜，胡子也修过了，看着像另一个人。
假护照。他半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候还没决定跑，但东西先备着，有备无患，这是裴容做事的习惯。
他把现金和护照塞进背包，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小的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攥在手心里握了两秒，也塞进了背包夹层。U盘里存着的东西如果交出去，够他在牢里多待十年，所以他得带着，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门铃响了。
裴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侧过头，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停了大概三秒钟。门铃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裴先生，楼下有位先生找您。”是前台服务员的声音。
“谁？”裴容的声音很紧，他清了清嗓子，又问了遍，“谁找我？”
“他没有说名字，只说让您下去，有急事。”
裴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只有服务员一个人，穿着深红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正常，不像被人胁迫的样子。
“你让他上来。”裴容说。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好的。”
脚步声远了。
裴容没等。他背起背包，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这是顶层，七楼，跳下去死路一条。但他没打算跳窗，他走到房间的另一侧，打开套房的后门——这是一个连通房，跟隔壁的房间共用一个过道。他提前踩过点，知道隔壁那间今天空着，没人住。
他闪身进了隔壁房间，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门口，打开门，进了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他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了一下，转身走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两层就坏了，后面的几层全是黑的。他摸黑往下走，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背包，步子很快，三步并作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咚咚咚咚的，像心跳。
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闪身进了停车场。
他的车停在地下一层，一辆黑色的奥迪，没上锁，钥匙在身上。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瞬，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电梯间的门开了，几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领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有力，像一个标尺在地上量。
裴宴。
裴容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面上尖叫了一声，车蹿了出去。
后视镜里，裴宴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没追，只是拿出手机，在打电话。裴容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猛打方向盘，车拐弯的时候轮胎又尖叫了一声，车身甩了一下，后备箱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响。
他从地下一层开到地面出口，栏杆抬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忘了交停车费，但收费亭里没人，大概是看到他车速太快躲开了。他没停，直接冲了出去，栏杆被撞断了，断掉的那截在车顶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凌晨的路很空。他把车速提到一百一，在四环上狂奔。路两边的高楼大厦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在车窗外拉成一条一条的线，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幅被水泡烂了的油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宅的号码。
犹豫了一秒，接了。
“奶奶。”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裴老太太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老宅正堂里说话一样：“裴容，你逃不掉的。”
裴容笑了。笑声在车里回荡，有点瘆人，像玻璃碴子在铁皮罐子里晃。
“奶奶，你赢了。”他说，“但你从小就看不上我，对不对？爷爷在世的时候，什么好的都给裴宴。裴宴要什么有什么，我呢？我像个捡来的。”
“不是我看不上你，是你自己走错了路。”裴老太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裴容又笑了，这次笑声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我收不了手了。从买凶杀裴宴那天起，我就知道回不了头了。但我不会坐牢的，奶奶。我不会让你的好孙子看到我穿囚服的样子。”
“你要去哪？”
“国外。东南亚，哪个国家都行。”裴容说，“护照是假的，钱够我用一辈子。你们找不到我的。”
裴老太太沉默了三秒：“裴容，你爸在九泉之下不会原谅你。”
裴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车在路面上扭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车速降到了九十。
“别提我爸。”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假装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刺中了要害之后的嘶哑，“你没资格提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你偏心裴宴他爸，我爸死了以后，你偏心裴宴。我在裴家，从来就不是你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随你怎么想。”裴老太太说完这句，没再说别的。
电话挂了。
裴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手机在皮座椅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座位底下。他没捡，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四环的尽头连着京港澳高速，往南，一直往南，能到广州，从广州能出去，蛇头他已经联系好了，船在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单手点了火。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来，呛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副驾驶的皮座椅上，落在他腿上，落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里，远处有车灯在追。
不止一辆，是三辆，车距保持得很好，车速跟他差不多，一直在同一距离，不近不远。
裴容看了一眼后视镜，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出窗外。烟头在夜风里翻了个跟头，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灭了。
他踩下油门，车速又提上去了。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四。车窗外的风声从呜咽变成了尖啸，方向盘开始微微发颤，车身在高速行驶中有点发飘，像随时会被风掀翻。
后视镜里那三辆车还在，距离没变，速度跟得很稳，像三只猎犬追着一只已经跑不动的兔子，不急着咬，跟着，等它自己倒。
裴容的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很奇怪的角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哭。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把手机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裴宴。
没拨。
他把手机扣在仪表盘上，眼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路面。路中间的白色标线在车灯下一段一段地往后飞，像一条永无止境的蛇。他眨了眨眼，眼睛干涩得发疼，眨的时候眼前有瞬间的模糊。
高速路牌在车窗外闪过：前方三公里，服务区。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三辆车还在。
他打了一把方向，车拐进了服务区的匝道。后视镜里那三辆车没跟进来，直接从主路过去了，车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前方的弯道后面。
裴容减速，把车停在了服务区停车场最角落的一个车位上，熄了灯，关了引擎。周围全是停着的大货车，他的奥迪夹在两辆货柜车中间，小得像一个玩具。
他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盯着车顶的天窗看了几秒。天窗上落了灰，看不太清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几颗星星，没有月亮。
他闭上了眼睛。
高速公路上，裴宴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实时更新的定位点——裴容车上的GPS信号。陆北在开车，车速保持在一百二，不快不慢。
“他在前面服务区停了。”陆北看了一眼定位。
“嗯。”裴宴说。
“要进去抓吗？”
“不急。”裴宴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腹部，闭着眼睛，“让他跑。跑累了再说。前面收费站设了卡，他过不去的。”
陆北没再说话，车速降到了一百。
车窗外的高速路标一段一段地往后退，反光的绿色牌子在车灯下一闪一闪的。裴宴睁开眼，看着那些路标上的地名一个一个往后跳——良乡，窦店，琉璃河。他想起小时候裴容带他去琉璃河钓鱼的事，那时候裴容还没这么阴沉，还会笑，还会在钓到鱼的时候举着鱼竿朝他喊“裴宴你看你看”。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顾念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那条“到了吗？”，显示已读，他没有回。他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快了。盯着屏幕看了看，又删掉了，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猫呼噜。陆北从后视镜里看了裴宴一眼，看到他闭着眼睛，手搭在腹部，呼吸平稳，但左手拇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雨刷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玻璃上落了一片叶子，雨刷刮了一下，把叶子刮掉了。雨刷归位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裴宴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高速路边的树影一片一片地往后退，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顾念的对话框，把那两个字又打了一遍，这回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