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顾念低头看,“快了”两个字躺在对话框里,她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东跨院的灯还亮着,刘叔端了碗热姜汤来,她喝了两口,辣得嗓子眼发烫,搁下了。
三点四十。四点十分。四点二十五。时间过得像蜗牛爬。
她坐在裴老太太的偏房里,老太太靠在躺椅上,盖着一条薄毯,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像睡着了。但顾念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摩挲着薄毯的边角,来来回回的,像在摸什么东西。
“奶奶。”顾念轻声喊了一句。
裴老太太睁开眼,眼神很清明,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怎么了?”
“裴容他……会判很久吗?”
裴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薄毯往身上拉了拉。“他不是我一个人的孙子了。他做的事,够他受的了。”顿了顿,又说,“你担心小宴?”
顾念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裴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手掌干瘦,但力道很稳。“小宴从小就有主意,他认准的事,再难也会做成。你放心。”
顾念点了下头,把姜汤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觉得那么辣了。
京港澳高速,凌晨四点三十三分。
裴容在服务区停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重新上路了。不是他想走,是他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了那三辆车,停在服务区入口的地方,没进来,把出口堵了一半。他发动引擎,踩油门,从服务区的侧门冲了出去,车轮碾过路肩的石子,石子弹起来打在底盘上,叮叮当当的。
车速一百四,一百五,一百六。路边的树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墙,中间隔离带的反光条连成了一条白色的线,像一把尺子无限延伸。他没开导航,但他知道这条路往南通往广州,广州有蛇头在等他。
手机又响了。
他没接。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过了几秒又亮了,这次是陆北打来的,屏幕上“陆北”两个字一跳一跳的。他接了,没说话。
“裴容,前面收费站设了卡,你过不去的。”陆北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裴容把电话挂了。
但陆北说的是真的。前方三公里,收费站,灯火通明。他不是第一次跑这条路,他知道那个收费站有八个通道,平时半夜只开两个,但现在八个全开了,每一个通道的栏杆都放下来了,栏杆后面停着警车,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里转着,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
裴容减速了。
车速从一百六降到一百四,降到一百二,降到一百。后视镜里那三辆车贴了上来,最近的那辆距离不到一百米,车灯照进他的车厢里,把方向盘和他的手照得发白。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烧到了他的食指,他也没缩手。
距离收费站还有一公里。
他把车窗完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飞。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背包里,摸到了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U盘的棱角硌着他的掌纹,他攥得很紧,好像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五百米。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方的收费站。八个通道,每个通道都有警车,至少有十几个警察,还有裴宴的人,他们穿着便衣,但站的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
三百米。
他踩了刹车。车速骤降,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叫,橡胶烧糊的味道从车窗外飘进来。车距离收费站最右侧的通道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时候,完全停住了。他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熄了火,车灯灭了,发动机的温度在夜风里冒出一缕白汽,很快就散了。
他没动,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的收费站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开了车门。
脚刚踩到路面,四面八方的人涌过来了。
“别动!把手举起来!”
“下车!双手抱头!”
“趴下!趴下!”
口令声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叠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堆苍蝇。裴容被至少四个人同时按住了,脸被压在滚烫的引擎盖上,引擎盖的热度烫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疼。他的手被反拧到背后,金属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勒得手腕生疼。
有人搜了他的身,从口袋里掏出烟、打火机、钱包,又从背包里翻出假护照、现金和那个U盘。搜身的人把U盘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装进了证物袋。
裴容被从引擎盖上拉起来的时候,看到了裴宴。
裴宴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他身后站着陆北,陆北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给谁发消息。高速上的风很大,把裴宴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像一面旗。
“裴宴。”裴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你动作挺快。”
裴宴没说话,看着他。
裴容被两个警察架着,手铐在路灯下反光,银白色的,亮得刺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铐,嘴角弯起来——又是那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眼睛里没有光了,像是有人把灯泡拧掉了一样,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窟窿。
“你以为你赢了?”他抬起头,看着裴宴。
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不知道,你爸妈的车祸,是谁安排的?”裴容的声音不高,但高速上风大,他的话被风撕扯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我爸。裴建国的爸。你大伯。”
裴宴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二十年前,京沪高速。”裴容的音调开始变了,变得兴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久了突然看到光,那光不是救赎,是更深的黑暗,“你爸妈那辆车,刹车失灵。刹车不是我爸动手脚,是他找人动的手脚。他买通了修理厂的工人,换了刹车油管。”
裴宴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一直拿这个威胁他。”裴容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所以他活着的时候对我客气,死了以后我拿他的把柄继续混。你知不知道你大伯临死前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裴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说,‘小容,那个秘密你带进棺材里’。”裴容说完这句,仰起头笑了,笑声很尖,很刺耳,像金属刮过玻璃,“我还没带进去,我把它带出来了。裴宴,你爸妈不是意外死的,是被你亲大伯害死的!你供奉了二十年的牌位,你年年去扫墓,你跪的那个坟头,你爸妈躺在那里面,而害死他们的人,你在他的灵堂前磕过头!”
裴宴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陆北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臂,他没甩开,又往前走了一步。陆北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但裴宴的力气比他大,他拉着陆北往前又走了半步,停下了。
他停在裴容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看着裴容。裴容也看着他。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裴宴外套的领子翻起来,贴在他脖子上。他伸手把领子按下去,动作很慢,像慢动作回放。
“你说完了?”裴宴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听到父母死因的人。
裴容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完了就去牢里慢慢说。”裴宴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裴容,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爸做错的事,他自己会还。你做的错事,你来还。”
他走回路边,陆北松开他的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裴宴刚才那两步的力量太大,他的手指到现在还在发麻。
裴容被警察塞进了警车。车门关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像棺材盖合拢。透过车窗能看到他的脸,被车内的灯光照得发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是笑还是哭,嘴角往两边扯着,但眼角的肌肉在抖,眼皮跳一下又跳一下。
与此同时,裴家老宅,偏房。
顾念的手机震了。
不是裴宴的号码,是陆北的。她接起来,陆北的声音有点紧:“顾总,裴容抓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他说了一件事。”陆北顿了一下,“他说裴总父母的死,不是意外。是裴总的大伯安排的车祸。”
顾念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裴宴呢?”她的声音比她以为的要冷静。
“裴总没事。他让我先给您打电话,他跟警方在处理后续。”
“我过来。”
“顾总,这边——”
“地址发我。”
顾念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茶几角,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没低头看,把手机揣进口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想起裴老太太还在屋里,转过身。
裴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薄毯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堆在地上。她看着顾念,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跟之前那个摩挲薄毯边角的动作完全不一样。
“奶奶,裴容被抓了。但他说了一些事。”顾念走过去,把薄毯捡起来披回裴老太太肩上,“我要去找裴宴。您先休息。”
“我听到了。”裴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顾念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眼眶干干的,像两口干涸的井。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顾念没时间追问了,转身跑了出去。
刘叔在院子里,看到她跑出来,愣了一下:“少奶奶,这么晚了——”
“车,我要用车。”顾念说,“最快的。”
刘叔没多问,跑去开车了。顾念站在老宅门口,夜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扎了个低马尾,怎么扎都扎不紧,头发丝从指缝里溜出去,她最后干脆不扎了,把皮筋咬在嘴里,等上车再说。
刘叔把车开过来的时候,顾念手机收到了地址——京港澳高速涿州出口,向南三公里。她上了车,把地址报给刘叔,刘叔看了一眼导航,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
一路上顾念没说话,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裴宴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我过来了”,看了一秒,发出去了。
消息显示已读。
裴宴没有回复。
四十分钟后,顾念到了现场。
高速上的风比市区大得多,一下车就被吹了个透心凉。她穿着一件薄外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背凉飕飕的。现场已经清理了大半,裴容的奥迪被拖车拖走了,地上还留着一道轮胎拖行的黑色痕迹,从行车道一直延伸到应急车道。
几辆警车还停在那,红蓝色的警灯还在转,但声音关了,安静了很多。裴宴站在护栏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纸杯,杯子里大概是水,他没喝,就那么端着,像在取暖。
顾念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高速上很响。
裴宴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有点意外,但意外只持续了一秒,就换成了别的什么,说不上来是疲惫还是别的。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了。
顾念走到他面前,没回答,伸手把他手里的纸杯拿走了。纸杯是空的,被她捏了一下,瘪了,她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看着裴宴的脸。他的脸色很差,比昨晚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片青黑色。
“裴容说的事。”顾念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是真的吗?”
裴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会查。”
顾念看着他,把手里的纸团塞进口袋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夜风还凉,凉得像一块放了很久的铁。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把他整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我陪你查。”她说。
裴宴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天边已经有一点点发白了,不是天亮,是远处城市的灯光把云层底部照亮了,灰白色的,像陈旧的棉絮。
他握紧了顾念的手。
警车里,裴容坐在后排,手铐铐在座椅的扶手上。他的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面的一切——顾念来了,握着裴宴的手,两个人在护栏边站着,风吹着他们的衣服,贴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贴在一起。
他的嘴角又弯起来了。
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装的,是演的,是给裴宴看的。这次是真的,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那种,嘴角往上翘,眼角往下压,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挤,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车里的警察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空气流通一下。
裴容还在笑,笑着笑着,一滴眼泪从他右眼眼角滑下来了。眼泪滑过颧骨,滑过他脸上那道被引擎盖烫红的印记,滴在手铐上,银白色的金属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渍,很快就被金属的温度蒸干了,什么都没剩下。
窗外远处的天边,灰白色的云层底部开始泛红,不是朝霞,是城市灯光在天亮前最后那一阵反光,一会儿就没了。有只鸟从高速上空飞过,不知道什么鸟,叫声尖细,一声接一声,越飞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