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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裴正的落马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2985 2026-05-06 18:53:11

鸟叫声彻底没了。风也小了。高速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警车还停在那,警灯不转了,大概是关掉了,只剩黄色的双闪在一明一暗。裴宴还握着顾念的手,没松开,顾念也没抽,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根被风吹歪了又自己正过来的树。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那种白不是灯光的白,是真正的、属于黎明的白,干净的,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薄纱。顾念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觉得眼睛有点酸,大概是没睡觉的缘故。

“走吧。”裴宴说。

“去哪?”

“老宅。裴容交代了,我爸的事是裴正做的。警方已经去了。”他顿了顿,“裴正,我大伯。裴容的父亲。”

顾念早就猜到了,但从裴宴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还是往下沉了一下。她没说什么,握紧了他的手,拉着他往车的方向走。

京城裴家老宅,早晨六点二十分。

刘叔刚打开老宅的大门,扫帚还拿在手里,就看到巷口开进来三辆黑色轿车,不是裴家的车,车牌号他也不认识。车停在大门口,下来八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腰里别着的东西。

“请问,裴正先生在吗?”领头的穿制服,亮了证件。

刘叔手里的扫帚掉了,竹扫帚砸在青砖地面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

“在……在书房。”刘叔的声音发飘,嘴唇哆嗦了一下,“每天早上这个点,他都在书房喝茶。”

领头的点了点头,带着人穿过影壁,穿过天井,往裴正的书房走。刘叔站在原地没动,扫帚也没捡,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书房的门没关。

裴正确实在喝茶。

他坐在红木椅子上,面前是一套紫砂茶具,壶里的茶刚泡上,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冒出来,在晨光里形成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五岁。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抬眼看到了门口的人。

他的手没抖,杯子也没晃,茶一口一口咽下去了,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领头的警察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宣读了拘留通知。裴正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对襟衫的扣子从下往上又扣了一遍,扣到领口那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扣上了。他伸出手,让警察给他戴上手铐。

金属扣合拢的声音在书房里响了两下,咔嗒,咔嗒。

裴正被带出书房的时候,经过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裴家历代家主的照片,黑白的那几张年代最久,边角已经泛黄了。他的照片也在上面,彩色的一张,拍的是他五十岁生日那天的样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一脸和气。他路过那张照片的时候没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正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裴老太太坐在正厅的主位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耳朵上的翡翠耳环都没摘——大概是昨晚就没摘。她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正对着正厅的门。她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裴正站在正厅门口,跟裴老太太对视了大概三秒钟。裴老太太的目光像两把刀,刀背对着他,不是不想伤人,是老了,刀钝了,但那个架势还在,看一眼就知道这把刀以前是杀过人的。

“妈。”裴正喊了一声。

裴老太太没应。

“我走了。”裴正说。

裴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嗯”,又像是叹息,更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气流从喉咙里挤过去时发出的干涩的摩擦声。

裴正被带出去了。手铐在晨光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面小镜子在对着太阳晃。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切断了。

裴老太太还坐在正厅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甲掐进了红木的雕花缝隙里,掐得指节泛白。

“我养了一个畜生。”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悄无声息地流泪,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接一滴,滴在她那件深紫色旗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雨水淋湿了的雕像。

刘叔站在门口,手里还空着,扫帚还躺在地上没捡。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像一根木桩,长在那了。

裴宴和顾念到的时候,警车刚走了不到十分钟。

裴宴走进正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了裴老太太脸上的泪痕,也看到了她衣襟上那一片深色的水渍,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裴老太太的手凉得像冰。

顾念站在旁边,没有坐下。她看着裴宴握着裴老太太手的样子,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了。

过了一根烟的功夫,裴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大概十几秒,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裴正认了。”他低着头,看着裴老太太的手,“二十年前的车祸,他买通了修理厂的工人,换了他车的刹车油管。”

他用了“他”这个字。

不是“大伯”,不是“我爸的哥哥”,是一个代词,一个没有感情色彩的、冷冰冰的代词。顾念听到这个“他”字的时候,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裴老太太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

裴宴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裴容拿这件事威胁了他很多年,从裴容十八岁就开始了。裴容在裴氏的那些违规操作,裴正都知道,但他不敢管,因为裴容手里有这张牌。”

顾念开口了:“裴容交代这些,是为了减刑?”

“嗯。”裴宴说,“他把所有事都推到裴正身上了,说他只是知情不报,真正的策划和执行都是裴正。但警方查了裴容的账户和通信记录,他参与的程度比他自己说的深得多。”

裴老太太慢慢把手从裴宴手心里抽出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两条浅浅的泪痕,在晨光里发着亮。

“小宴。”她说。

“奶奶。”

“你爸妈的仇,报了。”裴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报了这个仇,我心里更难受了。”

裴宴没说话。

顾念走到裴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伸手把裴老太太衣襟上那一片水渍抚了抚,抚不平,布料被泪水浸透了,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奶奶。”顾念轻声说,“裴正做的错事,他自己还。裴容做的错事,他自己还。您没有做错任何事。”

裴老太太看着顾念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但摸她头发的时候力道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裴宴站起来了。

他走到正厅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院子里的天井。天井上方的天空已经全亮了,蓝盈盈的,没有一丝云。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对这个早晨发生的所有事一无所知。

他站在那,背对着顾念和裴老太太,肩膀很平,脊背很直,像他从小到大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坚硬的、不动的、什么都能扛住的样子。

但顾念看到他肩膀在抖。

不是那种大动作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肌肉自己在颤的那种抖。他攥着拳头,两只手都攥着,指节捏得咯咯响,像要把骨头捏碎。

顾念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隔着外套的面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心脏跳动的声音——不,不是心跳,是他整个人在震,从脊椎骨到肋骨,从肌肉到皮肤,全在震,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要散架的机器。

“裴宴。”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他没应,但他的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把她的手按住了,按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差点抽不出来。他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松了力道,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住,跟之前在高速上一样,但这一次他的手不凉了,烫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谢谢你。”裴宴的声音从前面的空气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在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话,“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报不了。”

顾念闭了闭眼,睫毛刷在他后背的衣服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没说话,脸贴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听着他身体里面那个震动的频率一点一点降下去,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抖着抖着,终于平稳了。

麻雀还在叫,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的,好像天亮了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裴老太太坐在正厅里,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脸上的泪痕干了以后绷得紧紧的,像涂了一层糨糊。她看着门口那两个人的背影——顾念从后面抱着裴宴,裴宴握着她的手指,两个人站在晨光里,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井中央青砖的缝隙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看口型,像是在说“好”,又像是在说“好了”,反正是一个“好”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像一声叹息。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裴老太太端起那杯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沫子黏在她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掉了,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叮的一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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