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剩的那道缝刚好够桂花味挤进来,甜腻腻的,熏得人有点晕。顾念把窗户关了,转过身,书房里已经空了。裴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看着她。
“明天沈渡开庭。”他说,“去吗?”
顾念想了想:“去。”
第二天上午,海城中级人民法院。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盖在头顶上。法院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淋湿了,颜色从青灰变成了深灰,狮子嘴角的纹路里积着水,亮晶晶的。顾念和裴宴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记者,长枪短炮的,看到裴宴的车就举起来了,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像一群蝗虫在啃庄稼。
裴宴先下车,伸手挡了一下车门框,顾念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快门声更密了。她没看镜头,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裴宴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挡住她一半的背影。
法庭在二楼。
顾念推开旁听席的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沈家的人——沈国栋坐在第一排,肚子还是那么大,领带今天系正了,但脸色比昨天还差,黄得像抹了姜黄粉。沈薇坐在他旁边,没穿白裙子,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扎得很紧,头皮都绷得发亮。
旁听席的另一侧坐了几家媒体的记者,手里拿着本子,笔尖点在纸面上,等着。
沈渡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法庭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比上次顾念在监狱里见他的时候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沈渡的眼睛里有那种精明的、算计的光,像一把折叠刀,不用的时候收着,要用的时候啪地弹出来。现在那把刀没了,眼睛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他走进被告席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在顾念身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开了,转向前方,看着法官。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起立。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个中学教导主任。她坐下来以后,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推了推眼镜,开始宣读。
顾念没怎么听那些法律术语,她听的是结果。
“被告人沈渡,犯敲诈勒索罪,数额特别巨大,依法应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鉴于被告人在本案侦办过程中主动交代尚未被掌握的犯罪事实,且在另案(沈国良案、裴容案)中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作证,有立功表现,依法从轻处罚。”
法官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
“综上,判处被告人沈渡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被告人当庭是否上诉?”
沈渡站在被告席上,囚服的空袖子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法庭安静,每个人都听到了。
“不上诉。”
法官点了点头,敲了一下法槌。
咚。
那一声在法庭里回荡了一秒多钟,闷闷的,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沈渡被法警带着往外走,囚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旁听席。
他又在看顾念了。
“顾念。”他喊了一声。
法庭里的人全转头看向顾念。顾念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握着裴宴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沈渡,没说话。
“对不起。”沈渡说,声音不大,但字很清楚,“五年后我出来,会重新做人。”
顾念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他能听到:“希望你做到。”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法警拉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走了。橙色的囚服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了,又是闷闷的一声,跟法槌的声音有点像,但更沉,更实,像棺材盖合拢。
沈国栋坐在第一排,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沈薇坐在他旁边,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只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那件深蓝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记者们已经开始写稿了,笔尖在纸上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顾念站起来,裴宴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外走,经过沈薇身边的时候,沈薇抬起头看了顾念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又把头低下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着,但没下雨。门口的记者围上来了,话筒举得老高,七嘴八舌地问——“顾总,沈渡判了五年,您对这个结果满意吗?”“顾总,沈氏退市以后,黑天鹅会不会收购沈氏的资产?”“顾总,裴容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顾念没回答,低着头往车的方向走。裴宴走在她旁边,伸手挡开了两个凑得太近的话筒,动作不大,但很有效,那两个人连着退了两步。
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哗被隔绝了,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老周发动了车,缓缓驶出法院的停车场。
顾念靠在座椅上,头歪着,看着窗外。法院的灰色大楼在车窗外慢慢后退,楼顶的国徽在阴天里显得有点暗,但轮廓很清晰,一个大圆圈,五颗星,天安门,齿轮,麦穗,全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从那枚国徽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有裴宴手指的余温。
“沈渡的事,结束了。”她说。
裴宴转头看着她:“你放下了?”
顾念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街景在后退,一家奶茶店,一个公交站台,一棵叶子快掉光了的梧桐树,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面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放下了。”她说。
裴宴没再问,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扣十指,就是简单地握着,手心里贴着手心里,温度从一个人的掌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掌心,慢慢的,稳稳的。
车开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老周踩了刹车。车停在斑马线前面,顾念看到窗外有一个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红薯的皮烤得焦黑,裂开的缝里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股甜香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她盯着那个红薯看了两秒,咽了口唾沫。
裴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弯了一下,摇下车窗,朝那老头喊了一声:“师傅,秤一个。”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夹子夹了一个最大的红薯,装进纸袋里,小跑着送过来。裴宴递了一张二十的,老头说找不开,裴宴说不用找了。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推着三轮车,车轮吱呀吱呀的,越来越远。
裴宴把纸袋递给顾念。顾念接过去,纸袋烫手,她换了一只手,把纸袋口捏开,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又甜又香。她掰了一半,递给裴宴,裴宴摇了摇头。
“你吃。”
顾念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舌头在嘴里弹了两下,咽下去了。红薯很甜,甜得有点齁,她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她吃着红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右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泥。
她弯腰去系,手里还拿着红薯,动作别扭得很,纸袋歪了,红薯差点掉出来。裴宴伸手帮她把纸袋接过去,她腾出手来,把鞋带交叉,打了个结,用力拉紧,蝴蝶结的两只耳朵一边长一边短,歪歪扭扭的,但她懒得再系了,坐直了身子,从裴宴手里把红薯拿回来,继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