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纸袋底下渗出一层油,把顾念的指尖染得亮晶晶的。她把纸袋折了两折塞进车门储物格里,拿出湿巾擦了手,擦完又搓了搓指尖,那股红薯的甜味还是没散,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糖膜。
车开回庄园,顾念换了鞋,在书房里坐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就响了。
是陆北。
“顾总,沈渡那边出了点状况。”陆北的声音有点紧,“判决下来以后,他在法院门口不肯上囚车,非要见您一面。法警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他不走,最后跪在台阶下面了。”
顾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法院那边打了电话来问,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来一趟?他们想让这事尽快了结,免得节外生枝。”陆北顿了顿,“当然,您不来也没问题,法警可以强制带他走。”
顾念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宴。裴宴在翻文件,感知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顾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陆北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来。
“……法警说沈渡情绪很不稳定,已经跪了快十分钟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记者。”
裴宴把文件合上了。
“去不去?”顾念问他。
裴宴看了她两秒:“你想去就去。”
“我问你意见。”
“我的意见是,如果你想做个了结,就去。如果不想见他,就不去。”裴宴靠进椅背里,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事的关键不是他去不去,是你放不放下。你说你放下了,那见不见他,对你没区别。”
顾念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关了免提。
“我过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拿了件外套。裴宴跟在后面,拿上车钥匙,两个人又出了门。老周刚把车停进车库,椅子还没坐热,又发动了,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念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开出了庄园。
车开得很稳,顾念看着窗外,路边经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灯牌还没亮,下午的光线照在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白花花的,晃眼睛。她想起那天从法院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那时候她在吃红薯,现在她嘴里还残留着红薯的回甘,但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了。
海城中级人民法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顾念就看到了台阶下面的那个橙色身影。
沈渡跪在台阶最下面一阶的前方,囚服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格外扎眼,像一团被人扔掉的橙色抹布。他的手铐已经解开了——大概是法警为了方便押解给他解开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摊在地上,像两片枯了的叶子。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脊背弯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一座快要塌了的拱桥。
周围站了十几个人,有法院的工作人员,有法警,有路过的市民,还有三个记者,其中两个在拍照,一个在拿着手机录像。闪光灯闪了一下,沈渡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头没抬。
顾念下车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拍照的记者愣了一下,把相机放下来了,没敢再拍。录像的那个把手机举高了,镜头对着顾念,手指按在红点上,犹豫了两秒,按下去了。法警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从台阶顶端一直通到沈渡跪着的地方,像刀切出来的一样齐整。
顾念走上台阶。
裴宴走在她旁边,步速跟她一样,不快不慢,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像一个移动的屏障。他的表情很淡,但目光扫过那几个记者的时候,记者们的手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一点。
顾念在台阶最高处站定了。
她低头看着沈渡。
沈渡大概是从余光里看到了她的鞋——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鞋面上没有装饰,干干净净的,右脚鞋带系得一边长一边短,蝴蝶结歪着。他慢慢抬起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重新启动。
他的脸上全是泪。
不是那种无声无息地流泪,是那种痛哭过后的痕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颊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下嘴唇在抖,抖得整个下巴都在跟着颤。他的眼睛跟今天早上在法庭上完全不一样了——早上的眼睛是空荡荡的房间,现在的眼睛是刚被水泡过的废墟,所有的东西都塌了,只剩下一地的泥泞和碎瓦砾。
“顾念。”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顾念没说话,站在那,看着他。
沈渡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跪在那,额头离地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
“下辈子。”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砂纸在铁皮上磨,“我做牛做马还你。”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沈家少爷,沈国良的儿子,沈氏集团的太子爷,海城最有名的富二代之一,当着法院门口十几个人的面,跪在地上,说出“做牛做马”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矫情和表演的成分,因为他的声音已经变形了,变形到不像一个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呜咽。
一个女法警别过了头,眼眶红了。
沈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法院里面跑出来了,站在侧门的台阶上,看着沈渡跪在地上的样子,嘴张着,手指攥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下摆,攥得布料皱成了一团。沈国栋没来,大概是不敢来,也许是不想来。
闪光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是那个录像的记者,他大概觉得这个画面太有冲击力了,不拍下来对不起自己的职业操守。裴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记者把手机收进了口袋,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顾念站在台阶上,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面,挡住了半只眼睛。她没伸手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沈渡蜷缩在地上哭。
然后她开口了。
“沈渡,你连跪都不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额头还悬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因为你跪的不是我。”顾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是你自己的良心。你跪了一辈子了,从你帮着沈国良做第一件坏事的那天起,你就跪在你自己的良心上。今天你只是换了个姿势,从心里跪到了地上。”
沈渡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圆点,圆点连成一片,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
“你欠我的,不用下辈子还。”顾念说,“你这辈子,还干净了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了。
转过身的那一瞬,裴宴的手搭上了她的腰,很轻,只是指尖碰到了她外套的面料,但她感觉到了那个温度。她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不是往沈渡的方向走,是往车的方向走,从沈渡跪着的地方旁边经过,距离不到两米。
沈渡在顾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猛地抬起了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气音,像是“顾”又像是“呵”,不完整,破碎的,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去了。
顾念没停,脚步没顿,目光没偏,挽着裴宴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节奏很稳,不急不慢。裴宴的步伐跟她完全同步,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沈渡跪在原地,脸朝着顾念离开的方向,泪流满面。他的嘴张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跟那些年他做过的事一样咸。他的双手从地上抬起来,朝顾念的背影伸了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缩回去以后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面上,跟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女法警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扶住沈渡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沈渡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她一个人拉不动,另一个男法警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了。沈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晃,差点又跪下去,被法警架住了。
他被架着往囚车的方向走,脚在地上拖着,囚鞋的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走到囚车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朝顾念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已经开走了。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尾灯闪了一下,是刹车灯,然后不见了。
沈渡盯着那个路口看了三秒钟,然后被塞进了囚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嘴唇还在动,但隔着车窗,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他从嘴里呼出来的雾气,雾气慢慢散开,他的脸在里面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糊了的画像。
囚车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大,排气管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气中散开,呛得旁边的人咳了两声。囚车开出法院的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黄色的车身在车流中很显眼,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鲑鱼,在一片黑色白色的车海里奋力地游着,游过一个路口,又游过一个路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黄点,被车流吞没了。
法院门口的人慢慢散了。
那个录像的记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刚才录的视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删除键。确认删除的弹窗跳出来,他又犹豫了一下,按了确认。视频从手机里消失了,他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
沈薇还站在侧门的台阶上,两只手还攥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下摆,攥了一下午了,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两道褶子,怎么抚都抚不平。她看着囚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哥”,但没出声,眼眶里的泪水转了两圈,没掉下来,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法院的侧门,背影消失在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
路口的红灯变绿了,车流开始移动,一辆公交车从法院门口经过,车身上的广告写着“海城欢迎你”,几个大字红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晃了一下,公交车开过去了。路边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又出现了,铁皮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红薯的甜香味在空气中弥漫,跟刚才沈渡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卖红薯的老头不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路口停下,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烤红薯——”声音拖得很长,消失在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