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红薯——”的吆喝声被车窗玻璃挡在了外面。
车里安静下来。顾念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几圈,停住了。裴宴开车,没说话,音响没开,空调的风声很轻,呼呼的,像一个人在远处打呼噜。车开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夕阳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橘红色的光铺在车头上,把整个车前盖照得像一面铜镜。
庄园客厅里灯亮着。
顾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排骨汤的味道,还有姜茶的香水味——那种甜腻腻的栀子花香,整个客厅都是这个味道。姜茶坐在沙发上,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包薯片,正往嘴里塞,看到顾念进来,薯片咬了一半停在嘴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回来了?”。
陆北站在姜茶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表情像是在等姜茶吃完这片薯片好把水递给她。他看到裴宴进来,点了下头,把水杯放到茶几上,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裴宴听完,嗯了一声,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
母亲林婉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两根毛衣针,膝盖上摊着一团藏青色的毛线,正在织一件毛衣。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毛衣针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叮的,像远处寺庙里的风铃。她抬头看了顾念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继续低头织。
“妈,你织谁的毛衣?”顾念脱了外套,在裴宴旁边坐下,身体往他那边歪了歪,靠在他肩膀上。
“裴宴的。”林婉清头都没抬,“你爸以前也穿这个颜色,藏青色,衬肤色。裴宴皮肤白,穿这个好看。”
顾念侧头看了一眼裴宴的脖子,确实挺白的,被藏青色一衬大概会更白。裴宴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评价,伸手把顾念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铃声。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小七”两个字,接了。小七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嘴里叼着一块鸡肉,背景是深圳的出租屋,墙上贴着一张黑天鹅的海报,海报上是一只黑色的天鹅,翅膀张开,在水面上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
“姐!”小七把鸡肉咽下去,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能听到,“沈渡下跪的视频我看到了!网上都传疯了!”
顾念皱了皱眉:“传疯了?”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传到我这就被拦住了。”小七赶紧摆手,“我跟几个平台打了招呼,这种视频对你不利,不能传。但是姐,沈渡那一跪是真的跪啊,我看了都想哭。”
姜茶从薯片袋子里抬起沾满碎屑的脸:“沈渡下跪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小七替顾念回答了,“在法院门口,跪着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我姐的债。茶姐你没看到,沈渡哭得那叫一个惨,鼻涕都流出来了。”
陆北把水杯递到姜茶面前,姜茶没接,陆北就一直举着。
姜茶看了一眼陆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还给他,转头对小七说:“你吃饭了吗?”
“吃着呢,椰子鸡。”小七把镜头转了一下,对着桌上的小火锅,锅里的椰汁正在翻滚,鸡块在里面浮浮沉沉的,几颗红枣被气泡顶得上下翻跟头。她把镜头转回来,嘴唇上沾了一层油,亮晶晶的,“姐,你那边都结束了吧?沈氏退了,沈渡判了,裴容抓了,裴正也抓了。是不是该歇歇了?”
顾念靠在裴宴肩膀上,下巴蹭了蹭他外套的领口,面料有点扎,蹭得她下巴发红。她伸手摸了摸下巴,说:“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了?”小七在视频那头嚷嚷,“姐,你从我们第一次跟沈渡交手到现在,大半年了,你一天没歇过。现在该歇了,你不歇我歇了,我要去三亚度假,公司的事你别找我了。”
“你三亚的机票谁给你报?”
“当然你报啊,你是老板。”
顾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柔的,不像之前在九门聚会上那种锋利的光,也不像在法院门口那种平静得像刀面的光,是一种很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光。裴宴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角有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细纹,很浅,笑的时候才会出现,像河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轻得几乎看不见。
姜茶把薯片袋子放到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端起陆北刚才递给她的那杯水,慢慢地喝。陆北站在那,看着她喝完,把空杯子接过去,放到茶几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一样。顾念注意到姜茶看了陆北一眼,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姜茶看陆北的时候,眼睛里要么是嫌弃要么是威胁,今天那个眼神里没有这些东西,干干净净的,像一杯白开水。
“念念。”姜茶喊了一声。
“嗯。”
“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吗?”姜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念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还在穿保洁服打脸沈渡。那时候我们在沈氏的宴会上,你穿着保洁阿姨的工作服,端着一盘水果,从沈渡面前走过去,他连正眼都没看你一眼。然后你在发布会上放录音,把沈国良的事全抖出来了。”
顾念眨了眨眼。
“三个月。”姜茶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在顾念面前晃了晃,“三个月前你还是个保洁阿姨,现在你是裴氏副总裁、黑天鹅资本创始人、京城顾家老爷子当众罩着的人、九门聚会上弹肖邦弹到沈薇不想再弹古筝的人。”
顾念伸手把姜茶的手指按下去,握住了她的手。姜茶的手很热,比她热,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三个月,好像过了三年。”顾念说。
裴宴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腰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刚好是她觉得痒的地方,她扭了一下,裴宴的拇指又按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不痒了,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实在的触感,像在告诉她——我在。
客厅里的夕阳越来越浓了,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蜂蜜的颜色。林婉清的毛衣针在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像两道细细的闪电。她织完了这一排,把针换了个方向,开始往回织,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针都走得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
“明天。”裴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在等他说话,“我们去领证。”
姜茶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脑门差点顶到顾念的下巴。她的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薯片碎屑还粘在嘴角,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过了至少两秒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分贝高到客厅吊灯上的水晶挂坠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北往后退了一步,揉了揉耳朵。
姜茶没理他,一把抓住顾念的肩膀,摇了两下:“领证?明天?你们终于要领证了?”
顾念被她摇得脑袋前后晃,像一只被晃的布偶。她伸手拍开姜茶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摇歪的衣领,转头看着裴宴。裴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顾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伤还没好。”顾念说。
“领证不需要伤好。”裴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三个月前在海城民政局门口说“结婚不需要感情”的时候一模一样,但意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说这句话,语气是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的,冷冰冰的。现在他说这句话,语气是暖的,像一把被握了很久的刀,刀柄上全是手心的温度。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窗外橘红色的夕阳,还有她自己的脸,小小的,嵌在他的瞳孔里,像一个微缩的她自己站在一扇圆形的窗户后面。
“明天几号?”她问。
“十五号。”
“宜嫁娶吗?”
“宜嫁娶。”裴宴顿了顿,“我看过了。”
姜茶的尖叫声又起来了,这次更高,高到陆北不得不上前一步,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接满的一杯水递到她嘴边。姜茶推开水杯,冲到林婉清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林婉清的膝盖上,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阿姨!念念明天领证了!”
林婉清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顾念,目光平静,但毛衣针在她手里微微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只有离她最近的姜茶看到了。
“妈知道。”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她那针毛衣一样的稳,“裴宴一周前就跟妈说了。”
顾念转头看裴宴。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林婉清说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顾念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掐得不重,但位置刚好是伤口附近的皮肤,裴宴眉头皱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掐了。
“你一周前就安排好了?”顾念问。
“提前准备。”裴宴说,“领证要预约,要拍照,要准备材料。”
“你连照片都拍了?”
“没拍。明天去现场拍。”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种感觉又来了——这个人,什么事都提前想好了,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从三个月前的假结婚到现在,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但这次的计划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为了利益,现在是为了什么,顾念没问,她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林婉清把毛衣针放下,站起来,走到顾念面前,伸手整了整顾念的衣领。她的手指很凉,比裴宴的手指还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织毛衣磨出来的。她把顾念领口翻起来的一角压下去,在锁骨的位置轻轻抚了两下,然后收回手,看着顾念的眼睛。
“念念,你爸在天上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林婉清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但脸上的笑容是实的,实得像她织的那件藏青色毛衣,一针一针,密密匝匝的,没有一处是虚的。
顾念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鼻子吸了吸,把那点酸意吸回去了。她伸手握住林婉清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小七在视频那头已经哭上了,眼泪滴在小火锅里,锅里的汤溅起一朵小油花。她抽抽噎噎地说:“姐,你领证的时候要开视频,我要看,我要当伴娘,我要——”
“你在三亚怎么当伴娘?”顾念转过头,看着屏幕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七。
“我不去三亚了,我明天飞海城,机票你给我报。”
顾念笑了。
客厅里的笑声一起响起来,姜茶笑得最大声,陆北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往旁边挪了一步,姜茶跟着挪了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贴在一起,分开了又贴在一起,像两块磁铁。林婉清坐回沙发上,拿起毛衣针,低头看了一眼织到一半的毛衣,嘴边挂着一个小小的笑,那个笑不大,但很真,真得像她手里的那团藏青色毛线,实实在在的,摸得到,看得见,扎手但不疼。
夕阳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紫色,紫色最后变成了灰色。落地窗外的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最后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几个赖着不肯走的孩子。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下往上打,把银杏叶的脉络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幅精细的素描画。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的笑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哈哈哈的,很假但很有感染力。没有人看,但那个声音在客厅里飘着,跟排骨汤的味道、栀子花的香水味、毛线的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只有这个客厅里才有的大杂烩。
顾念靠在裴宴肩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但也不想睁开。她能听到裴宴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岸,不急不慢,永远是这个频率,好像他的肺是月亮牵引的,不受任何情绪的影响。
裴宴伸手把她落在脸上的一根头发拈走了,头发丝粘在他指腹上,他看了半秒,捻了捻,松手让头发丝飘到地上。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过去的时候,指腹上粗粝的触感在她脸上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涟漪散开了,但水知道风来过。
电视屏幕里,综艺节目切了广告,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草地上转圈,裙摆扬起来像一朵花,音乐是钢琴版的小星星,简单到有点幼稚。广告播完了,下一个广告是奶粉的,一个婴儿在笑,笑得露出了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咯咯咯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几声,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又不会灭,院子里的银杏叶落完了就不会再落,该结束的事都结束了。该开始的事,还没开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七发来的消息:姐,我买了明天最早的航班,海城见。下面是机票截图,早晨七点十分起飞,九点落地。
顾念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眼往裴宴肩上又靠了靠。裴宴的肩膀比她高很多,她的头靠上去的时候脖子要歪一下,歪久了会酸,但她不想换姿势。她歪着脖子,感觉到颈椎的骨头在咔咔响,响了两声就不响了,大概是习惯了那个角度,跟她习惯了所有的这些事一样——习惯了裴宴的体温,习惯了姜茶的尖叫,习惯了林婉清的毛衣针,习惯了每天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电视被陆北关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