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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领证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065 2026-05-06 18:53:11

电视被陆北关掉了,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姜茶又开始笑了,笑着笑着打了个哈欠,被陆北催着去睡觉。林婉清把毛衣收进篮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下,她按着腰慢慢走上楼,楼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顾念还靠在裴宴肩上,裴宴的手搭在她腰侧,两个人的呼吸同步了大概五分钟,然后顾念开口了。

“明天几点?”

“八点。”

“民政局八点开门?”

“嗯。”

顾念没再问了,闭着眼睛,感觉到裴宴的拇指在她腰侧画了一个圈,圈的弧度很小,像一个人在纸上练习写字母O,写了又写,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七点,顾念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然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点蓝。裴宴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睡的那边,被子凉了,说明他起来至少半小时了。她躺了几秒,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对着镜子梳了半天才梳顺。

穿什么?她在衣柜前站了至少十分钟,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那种白,是日常的、带一点灰调的白,领口有一圈小花边,是她去年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吊牌还挂在上面。她把吊牌剪了,穿上,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裙摆刚好到膝盖,不短不长。

裴宴在楼下等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脖子下面那块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锁骨下方。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还有顾念的。

顾念下楼的时候,裴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移开以后又移回来了,好像刚才那两秒没看清似的。

“好看吗?”顾念问。

“嗯。”

“就嗯?”

“好看。”裴宴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被他深色的头发一衬,像两朵小小的红花。

老周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引擎热着,空调开着。顾念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上放了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白色的桔梗,包在浅绿色的包装纸里,很素,上面还带着水珠。她看了裴宴一眼,裴宴看着窗外,假装没注意到她在看他。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民政局。

海城民政局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海城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已经排了四五对人了,有的手牵手,有的在自拍,有的在互相整理衣领。顾念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八点钟的晨风,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

裴宴走过来,伸出手。

顾念把手放进去,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不是那种十指紧扣的握法,是那种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手完全握在手心里的握法,像握着一个怕被风吹走的东西。

排队的时候,顾念发现裴宴的手心出汗了。

不是那种微微湿润的出汗,是那种明显的、黏糊糊的出汗,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汗水,把他的温度和她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紧张?”顾念抬头看他。

“没有。”裴宴说。

“那你手心怎么出汗了?”

“天热。”

今天是十一月中旬,最高气温十五度。

顾念没戳穿他,握紧了他的手,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塞进他外套的口袋里。裴宴的外套口袋很大,两个人的手塞进去以后还有富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蹭了蹭,把他的汗水蹭匀了,像在涂一层护手霜。

轮到他们了。

登记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得像个法官。她接过两个人的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裴宴脸上停了一下,又在顾念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她问,语气像在审犯人。

“是。”裴宴说。

“是。”顾念说。

工作人员低头填表,填了几笔,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宴:“你手别抖。”

顾念低头一看,裴宴放在柜台上的手指确实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但膝盖上的手也在抖,他索性把手插回了口袋里,口袋里没有顾念的手了——顾念的手正拿着笔在填表。

顾念填完表,把笔递给裴宴。裴宴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顾念感觉到他的手指是凉的,跟手心完全不是一个温度。

“你真的想好了?”顾念小声问。

裴宴正在写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墨点圈掉了,在旁边重新写,写完以后把表交给工作人员,然后转过头看着顾念。

“三年前就想好了。”

顾念愣了一下。三年前,她还在海城大学读研,裴宴已经是裴氏集团的掌门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商业酒会上,她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裴宴从她面前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想好了?”顾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裴宴能听到。

裴宴没回答,但那个表情回答了。

工作人员把两张红本本从打印机里取出来,贴了照片,盖了钢印。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红色的封皮上留下了一个凸起的圆印,摸着有点扎手。她把两本结婚证递过来,顾念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拍得太丑了。

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顾念笑得太开了,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像一只开心的河马。裴宴的表情更奇怪,他本来不会笑,顾念在拍照的时候掐了他一下,他嘴角猛地弯起来,弯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两个人的表情放在一起,一个笑过了头,一个笑错了方向,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但顾念觉得这是她最喜欢的照片。

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是真的。所有的假笑、假客气、假恩爱,在那张照片面前全都不成立。那张照片丑到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真的,真到连笑都笑不齐。

顾念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了登记日期那一栏。

她的手指停住了。

日期不是今天的。是三个月前的。就是裴宴从医院里醒过来的第三天,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让陆北去办了结婚登记。那时候她还趴在他床边睡觉,口水流了他一手,什么都不知道。

“裴宴。”顾念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三个月前就把证领了?”

裴宴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很慢,像在掏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他拿出了自己的那本结婚证,翻开看了看那张丑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自然,不像是被掐出来的那种笑。

“我怕你反悔。”他说。

顾念站在民政局的大厅里,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卡了壳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转,但就是咬合不到一起。她想起三个月前裴宴说“结婚不需要感情”的时候那个表情,又想起刚才他说“三年前就想好了”的时候那个表情,这两个表情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很凶,最后谁也打不过谁,融合成了一句话——裴宴这个人,骗了她整整三个月。

“所以从签协议的那天起,你就已经领了证?”顾念问。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怕你反悔。”

“我反悔什么?”

“反悔嫁给我。”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顾念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滚动的幅度很大,像咽了一块很大的东西。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她放弃了,把那本结婚证合上,拿在手里,用食指弹了弹封皮,红皮本本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有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裴宴,你真是个混蛋。”她说。

“嗯。”

“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混蛋。”

裴宴看着她,这次他的耳朵没红,脸红的是别的地方——脖子,还有锁骨上方那道粉红色疤痕的边缘,全都红了,像被人泼了一层淡粉色的颜料。他伸手把顾念手里的结婚证拿过来,和自己的那本叠在一起,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吧。”他伸出手。

“去哪?”

“回家。”裴宴说,“我们的家。”

顾念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这次他的手不凉了,也不抖了,温度刚好,力道刚好,一切都刚好。她握着他的手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钻出来了,白花花的,照在台阶上,照在门口的旗杆上,照在那一排排队的人身上。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笑了笑,转回头继续排队。

老周把车开了过来,看到两个人从民政局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按了两下喇叭,滴滴,声音在民政局门口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顾念上车以后,把那束白色的桔梗拿起来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一点露水的腥味,不太好闻,但她没放下,一直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车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又遇到了红灯。顾念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着路边卖红薯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走过,看着一个妈妈牵着小孩的手过斑马线,看着一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所有的东西都在动,所有的人都在忙,只有她手里的桔梗花安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眼泪,但不是伤心那种,是别的什么。

裴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标了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备注写了一个字。顾念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字是“家”。她没说什么,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怀里的桔梗花被压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说完了又不好意思承认。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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