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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新婚第一夜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4178 2026-05-06 18:53:11

桔梗花被压了一下,沙沙声过后就没再响了。顾念把花放到车后座,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放下来,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怎么都抚不平。裴宴坐在旁边,手还握着她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蹭一下停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像在打摩斯密码。

车开进庄园的时候,顾念发现门口多了两盆花。不是桔梗,是红掌,叶子油亮油亮的,佛焰苞红得发紫,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两团着了火的手掌。老周停好车,转过头来,表情很正经,但嘴角那个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压了又翘起来,翘了又压,最后放弃了,咧着嘴笑成了个弥勒佛。

“周叔,这花你买的?”顾念下车的时候问了一句。

老周挠了挠头:“裴总让买的,说今天是个好日子,门口得有点喜庆的颜色。”他说完看了裴宴一眼,裴宴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像是急着进屋又不好意思跑。

顾念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裴宴的手从前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扶得很稳,松开的时候手指在她肘弯停了一秒,像在确认她已经站稳了。客厅里没人,林婉清的毛线篮子和那件织了一半的藏青色毛衣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上,毛衣针插在毛线球上,银白色的针尖在光里闪了一下。茶几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红玫瑰,不是那种一大捧的花店包装,是随手插的,几枝玫瑰配了几枝满天星,歪歪扭扭的,插花的人审美大概不太好,但心意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林婉清。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茶,茶是刚泡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小片薄雾。她把托盘放到茶几上,看了顾念一眼,又看了裴宴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然后笑了。

“妈给你们泡了茶,红枣桂圆的,甜。”林婉清说完,拿起沙发上的毛线篮子,上楼去了。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晚上我住姜茶那屋,裴宴你的衣柜左边那格我腾出来了,念念的衣服放进去。”

顾念的脸红了。

裴宴端起茶几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喝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大概是太甜了。顾念也端起自己那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红亮亮的,红枣和桂圆沉在杯底,十几颗枸杞浮在面上,红的黄的,像一锅小型的海底世界。她抿了一口,甜得发腻,甜到嗓子眼发黏,像喝了一口蜂蜜水。

“太甜了。”她说。

“嗯。”裴宴把那杯茶放下了。

顾念把自己的那杯也放下了,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茶几上,杯口的热气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哪杯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像被拉长了的面条,又慢又黏。顾念在书房里看了两份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像在看一门外语。她索性不看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吊灯上的水晶挂坠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折射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彩色光斑,在白色的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晚饭是林婉清做的,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汤是排骨汤,中午就炖上了,炖了一下午,汤白得像牛奶。姜茶没回来吃饭,说是跟陆北在外面吃,顾念没多问,但姜茶发消息的时候加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这个表情让一切都清楚了。

吃完饭,顾念在客厅坐了半小时,看了两集什么电视剧,一集都没看进去。她站起来,上楼,走到裴宴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房间变了。

之前裴宴的房间是那种样板间式的整洁,什么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的,像没人住。现在不一样了——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打开以后光线很柔,把整个房间照得像蒙了一层纱。床上多了两个枕头,顾念的枕头是乳胶的,比裴宴的那个矮一点,软一点,枕套是浅灰色的,跟裴宴的深灰色枕套配在一起,像一对情侣装。

衣柜左边那格确实腾出来了,顾念的衣服挂在里面,不多,就几件常穿的,跟裴宴的深色西装挂在一起,她的浅色裙子夹在他那些黑色灰色的外套中间,像一小片白云飘在乌云堆里。

顾念站在衣柜前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那条白色连衣裙的袖子,袖子碰到裴宴一件黑色西装的口袋,口袋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她摸了摸,是一个小盒子,方形的,绒布的,没打开。

她没打开,把手缩回来了。

洗完澡出来,顾念穿了一件红色的睡衣。不是那种性感的大红色,是那种旧旧的、洗过很多次的暗红色,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这件睡衣跟“新婚夜”三个字完全不搭,但它是顾念最舒服的一件睡衣,穿了三年了,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裴宴坐在床边。

他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他那件深灰色的家居衫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没吹头发,也没擦,就那么湿着,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没在看,就是拿着,握着,像手里不拿点东西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

顾念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半米,中间隔了两个枕头和一个手机。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温度设得不高不低,但顾念觉得热,热得手心出汗,她把掌心贴在膝盖上蹭了蹭,蹭不掉,汗黏在膝盖上,凉丝丝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客厅里的摆钟敲了九下,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像老人在打哈欠。摆钟敲完了,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嗡的声音,还有裴宴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桌面。

“要不……”顾念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先睡?”

裴宴转过头看着她:“这是我的房间。”

顾念噎了一下。他说得对,这确实是他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东厢房,但今天下午林婉清已经把她的东西全搬过来了,东厢房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个空房间。她无路可退,连个“出去睡沙发”的借口都没有,因为这个家里所有的沙发的都是裴宴的。

“那……一起睡?”顾念说完这句,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裴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了一个很欠揍的弧度。

“我伤还没好。”他说,语气很正经,正经得像在跟医生汇报病情,“做不了什么。”

顾念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红到了锁骨,红到了那件暗红色睡衣遮不住的那一小片胸口。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就是发不出声音。最后她憋出了一句声音高得离谱的话:“我也没想做什么!”

裴宴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里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哈”了一声,很短,但很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小鞭炮炸开了。他的眼睛弯起来了,眼角出现了好几道细纹,比之前顾念看到的那道还要多,像扇子打开了一样,一层一层的。

顾念被他笑得恼了,伸手去推他,手刚碰到他的胸口,他皱了一下眉,顾念的手立刻缩回来了,像被烫了一样。

“疼了?”她问,声音里的恼意全没了,换成了紧张。

“没有。”裴宴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节拍器,不快不慢,但顾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快了五下,不多,但足够让她知道,他也在紧张。

“你手别抖。”顾念学民政局那个工作人员的口气说了一句。

裴宴把她的手按得更紧了。

两个人躺下的时候,床响了一声。床垫是新换的,之前的太软了,裴宴腰不好不能睡软的,新床垫是适中偏硬的那种,躺上去不会陷下去,但也不会硬到硌骨头。顾念躺在左边,裴宴躺在右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像两个挨得很近但又不敢碰的暖水袋。

空调的风口对着床吹,呼呼的,冷气把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了,但顾念还是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吊灯关了,但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裴宴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伸,是那种直接的、毫不犹豫的伸,手臂从被子下面穿过来,搭在她腰上,然后收紧,把她整个人拉了过去。顾念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鼻子碰到他锁骨上方那道粉红色的疤痕,疤痕的触感光滑的,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硬一点,像一小块被熨平了的丝绸。

“你伤不疼吗?”顾念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抱着你就不疼了。”

顾念的脸又红了,红得发烫,她庆幸房间里黑,他看不到。但裴宴大概是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到了他肩膀上,烫烫的,像贴了一块会发热的膏药。

裴宴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画圈,画的还是那个O,一遍又一遍,像在反复确认一个字的写法。他的手指不凉了,也不抖了,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画出来的O每一个都完美闭合,首尾相接,没有一丝缝隙。

窗外的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影子也跟着摇,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顾念盯着那些摇来摇去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脸从裴宴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还有下巴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青色胡茬。

“裴宴。”她喊了一声。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

裴宴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圈,画的还是那个O,但这次的O画得比之前都大,大到从她腰侧画到了后腰,又从后腰画了回来,像在她的腰上画了一个无限大的符号。

“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睡吧,裴太太。”

裴太太。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之前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个“我太太”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是给董事们听的,是武器,是盾牌,是一个身份标签。现在这两个字是给她一个人的,是棉被,是热水袋,是那双握着她就不凉了的手。

顾念笑了。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弯、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往中间挤的笑。她笑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像小兔子闻到了胡萝卜的味道。她把脸重新埋进裴宴的肩窝里,鼻尖抵在他锁骨上方那道疤痕的边缘,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草木香,像刚割过的草坪,又像雨后的森林。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搭在他胸口上,手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跳还是比正常快一点,但比刚才稳了,像一艘船终于驶过了风浪区,进入了一片平静的海面,船身还在微微晃,但晃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扫在他脖子上,痒痒的,裴宴的手从她腰上抬起来,轻轻按住了她的眼皮,不让她眨了。他的手指按在她眼睛上的感觉很奇妙,温热的,带着薄薄的茧,像一层柔软的眼罩,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黑暗里,顾念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都没放下去。她听到裴宴的呼吸从轻变沉,从快变慢,从鼻息变成了喉息,从清醒变成了睡意。他的手还按在她眼睛上,但力道已经松了,手指从她的眼皮滑到了她的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了她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嘴角的位置,指尖碰到了她弯起的嘴角。

裴宴大概也在笑。

顾念没睁眼去验证,她只是把手从他胸口移到了他的手上,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两个人中间。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弯完以后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像躺在了一个找到了很久终于找到的地方。

空调的风口不知道被谁调了一下,风向变了,不再对着床吹了,风从天花板上反射下来,柔柔的,凉凉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小孔,北极的风从那个小孔里漏下来,不多不少,刚好够两个人盖着被子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冷。

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老周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叮当当的,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码进消毒柜里,码到最后一个小碟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消毒柜的门关上,按钮按下去,红灯亮了,嗡嗡嗡地开始工作。

老周擦了擦手,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楼梯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走廊的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晕很小,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院子里的银杏树终于落完了最后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枝头挂了至少有一周了,风怎么吹都吹不掉,像一个赖着不肯走的孩子,今天终于松手了。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像在做最后的告别演出,翻完最后一个的时候,落到了院子的石桌上,叶面朝上,叶柄朝下,稳稳当当的,像一个跳水运动员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入水,没有水花。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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