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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母亲的病情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899 2026-05-06 18:53:11

银杏叶落在石桌上,叶面朝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清晰,每一条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夜风吹过来,叶子在石桌上翻了个身,叶柄朝上,像一面倒了的旗。

第二天早上,顾念醒来的时候,裴宴已经不在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睡的那边,被子里还有点余温,说明他刚起来不久。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我去公司。字迹很潦草,“公”字的撇捺写得像两根打架的筷子,“司”字的横折钩钩到了天上,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

顾念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枕头底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下楼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在客厅了。毛线篮子和那件藏青色毛衣还在老位置,但林婉清没在织,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豆浆是热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滑到杯底,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水渍。她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脸色从之前的蜡黄变成了现在带一点粉的白,嘴唇也有血色了,不像之前那样发乌,眼角的皱纹好像都浅了一些,大概是胖了一点,把皮撑开了。

“妈,今天复查。”顾念在林婉清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豆浆杯的温度,还是热的,她放心了。

“知道。”林婉清把豆浆喝完,杯底还剩一层豆渣,她拿手指抹了一下,舔了舔手指,“九点的号,老周开车送我们去。”

顾念看着林婉清舔手指的样子,恍惚了一下。她小时候,林婉清也是这么喝豆浆的,喝完了用手指抹杯底的豆渣,抹了舔,舔了再抹,直到杯子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动作很不好看,现在觉得很好看。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他把检查报告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以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恢复得非常好。”王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很少有的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茶,不烫了但暖,“体内的毒素基本清除了,肝功能和肾功能指标都回到了正常范围。再巩固一个疗程,就可以停药了,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顾念坐在王医生对面,手里攥着包带的皮扣,皮扣上的金属扣被她攥得发烫。她听完王医生的话,没说话,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然后眼圈红了。不是那种忍着不掉眼泪的红,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红,红得像兔子眼睛,眼眶里的泪水转了两圈,被她用力憋回去了,憋得鼻尖也红了。

“顾女士?”王医生看了她一眼。

“没事。”顾念的声音有点发紧,“谢谢医生。”

王医生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饮食清淡、适当运动、保持心情愉快之类的套话,但从王医生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味药,苦的,但管用。

走出诊室的时候,顾念抱住了林婉清。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拿着一沓化验单跑得满头大汗的病人家属。顾念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环着林婉清的腰,脸埋在林婉清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挂在妈妈身上的考拉。林婉清比她矮半个头,被她抱着的时候下巴刚好磕在顾念的锁骨上,有点疼,但她没出声,伸手拍了拍顾念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妈,你没事了。”顾念的声音闷在林婉清的肩膀上,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多亏了小裴请的医生。”林婉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拍顾念后背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像秋天的树叶,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回到庄园的时候,院子里停了一辆货车,车厢上印着“海城老宅修缮工程队”几个字,红底白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几个工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有木材、有水泥、有工具,还有一个工人扛着一个浴缸,浴缸是白色的,釉面在光里反着光,晃得顾念眯了一下眼。

顾念进门的时候,林婉清已经先一步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又端起了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续上的豆浆。顾念换了鞋,走过去,在林婉清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一个死结又解开,解开了又绞。

“妈,你为什么想回老宅住?”顾念问,“这里不好吗?”

林婉清端着豆浆,杯口贴在嘴唇上,没喝,停了几秒,把杯子放下了。

“这里好。”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里什么都好,房子好,院子好,小裴也好,你也好。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可是老宅还没修缮——”

“不用修。”林婉清打断了她,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讲道理,“我不怕房子破,我就想住你爸在的地方。你爸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三十年,每一块砖他都摸过,每一片瓦他都看过。我想他了,我就摸摸那些砖,看看那些瓦,感觉他还在。”

顾念绞手指的动作停了。

“老宅的电路老化了,冬天供暖也不行。”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妈不怕冷。”

“屋顶有好几处漏雨。”

“妈拿盆接着。”

“妈——”

“念念。”林婉清伸手握住了顾念绞在一起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直了,放在自己手心里,“妈知道你心疼我。但妈今年五十六了,在老宅住了三十年,在海城住了二十六年。你爸走了以后,妈搬到这个庄园,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东南西北,找了三个月才找清楚卧室的门朝哪开。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睡在一个不是自己家的地方,连方向都找不到。”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红眼圈憋着不掉的泪,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往下掉的泪。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鼻翼流到嘴角,咸的,苦的,还有豆浆的甜味混在里面,味道复杂得像她现在的情绪。

“别哭。”林婉清伸手抹掉了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糙,茧子扎在顾念的脸颊上,刺刺的,像砂纸打磨木头,“你哭什么,妈又没死。”

“妈!”顾念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弯上去了。

“妈说的是实话。”林婉清收回手,端起那杯豆浆,这次真喝了,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你爸要是还活着,他也不会让我住别人家。”

“这不是别人家。”顾念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裴宴的——”

“这是裴宴的家,不是你妈的。”林婉清把豆浆杯放下,杯底碰到杯垫,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念念,妈知道你孝顺。但孝顺不是把妈关在金丝笼里,是让妈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妈想回老宅,你让妈回去,这就是孝顺。”

顾念说不出话来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背上还有林婉清握过的余温,粗糙的、温暖的、属于母亲的手的温度。她想起小时候摔倒了,林婉清就是这只手把她拉起来的,手心全是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但拉她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门开了。裴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旧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顾念脸上的泪痕,又看了看林婉清手里空了的豆浆杯,大概猜到了什么。

“阿姨。”裴宴把文件袋放到玄关的柜子上,走过来,在顾念旁边坐下,“老宅我让人修过了。”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

林婉清也看着他。

“上个月就开始修了。”裴宴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电路全换了新的,供暖装了地暖,屋顶重新铺了瓦,厨房和卫生间翻新了。家具没动,还是原来的那些,您爸——叔叔用过的那张书桌、那把椅子,都在原位。”

林婉清的眼睛红了。这是顾念第一次看到林婉清的眼圈红到这个程度,之前不管多难过,林婉清都没当着她的面掉过泪。但今天,林婉清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彻底,像两片被霜打了的枫叶。她的嘴唇在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是那种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抖。

“小裴。”林婉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修的?妈怎么不知道?”

“上个月。”裴宴说,“您去复查的那天,我让人去办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拴在一个旧皮绳上,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婉清面前,“老宅的门锁也换了,这是新钥匙。您随时可以搬过去。”

林婉清看着茶几上那把黄铜钥匙,看了至少五秒钟。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着裴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了一个顾念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像春天的草,压了一个冬天,终于钻出来了。

“小裴,你真是个好人。”林婉清说。

顾念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上去了。她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擦得动作很粗鲁,把脸擦红了,鼻头也擦红了,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裴宴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接,裴宴就自己动手了——把纸巾按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了两下,擦了第三下,把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全擦掉了,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妈了。”顾念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像你妈不好吗?”裴宴问。

“好。”顾念吸了吸鼻子,“像我妈挺好的,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林婉清被她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红着眼眶站起来,拿着那把黄铜钥匙上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了很多,像换了一个人,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每一步都踩出了弹性。

客厅里只剩顾念和裴宴两个人。

顾念靠在裴宴肩膀上,把脸上残留的眼泪蹭在他衬衫的袖子上,蹭完了还用手拍了拍,把拍皱的地方抚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裴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那一小片被她蹭湿的痕迹,没说什么,伸手把她搂紧了。

“你什么时候让人修的老宅?”顾念问。

“上个月。”裴宴说,“阿姨说要回老宅住,我让人去看了,电路老化得厉害,冬天没暖气,住不了人。就让人修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忘了。”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裴宴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她,故意让林婉清自己提出来想回老宅,故意在这个时机把钥匙拿出来。因为如果提前说了,林婉清会客气,会说“不用麻烦了”,会说“我住哪都行”。但让她先说想回去,再把钥匙拿出来,她就没法拒绝了。

“裴宴。”顾念喊了一声。

“嗯。”

“你心真脏。”

“嗯。”

顾念笑了一下,把脸重新靠回他肩膀上。窗外的夕阳又开始往下沉了,今天的夕阳跟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今天的夕阳是金黄色的,像一锅熬化了的麦芽糖,稠稠的,黏黏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流出来,淌了半边天。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金黄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线条很硬,但被夕阳的柔光一照,硬线条也软了。

林婉清又从楼上下来了,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梳过了,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她手心里颠了颠,发出叮叮的脆响,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的小曲。

“念念,陪妈回老宅看看。”林婉清说,“小裴,你也去。”

顾念从裴宴肩膀上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同时拿外套,同时穿鞋子,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林婉清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同步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深,笑得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了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花。

车开出海城的时候,太阳刚好落到了地平线上。金黄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又变成了紫色,紫色最后被夜色吞掉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林婉清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把黄铜钥匙,车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从她脸上滑过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放一部慢动作的电影。

顾念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林婉清一眼,看到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手里握着那把钥匙,钥匙的黄铜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老宅门口的路灯也修过了,以前那盏是坏的,一闪一闪的,像鬼火;现在这盏换了新的LED灯,白光,亮得像一个月亮挂在电线杆上,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连墙角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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