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扑棱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飞蛾大概是找到了出口,从窗帘的缝隙钻了出去。房间里只剩空调的风声,呼呼的,像一个睡得很沉的人在打鼾。顾念把脸从裴宴肩窝里抬起来,看了看天花板,那条白线还在,但飞蛾不在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裴宴,他的手从她腰上滑到了她手臂上,搭着,没松开。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顾念到书房的时候,小七已经把整理好的文件夹发过来了。她打开邮箱,下载附件,解压,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排了十几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名字都是日期加交易代码,整齐得像图书馆的书架。顾念点开第一个,扫了一遍,关掉,点开第二个,又关掉。
裴宴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黑的放在顾念手边,一杯加奶的放在自己面前。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没看顾念的屏幕,但也没走。
“调查组九点到海城办公室。”顾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皱了一下眉,“小七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十点过去。”
裴宴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公司,该干嘛干嘛。黑天鹅的事我自己处理。”
裴宴没再说什么,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有事打电话。”然后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下了楼梯,消失了。
海城金融监管局调查组来得比通知的时间还早了十五分钟。带队的姓方,四十出头,国字脸,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葬礼上的司仪。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一看就是那种“我们今天不是来喝茶”的架势。
小七在办公室门口迎接的,穿了一套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很配合但我也很专业”的标准微笑。她跟方组长握了手,把人领进了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厚厚几摞,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摞上面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日期和交易编号。
“方组长,这是黑天鹅近半年的全部交易流水、风控报告、合规审查记录,以及您举报信里提到的三笔交易的完整底稿。”小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背诵一篇排练了很多遍的演讲稿,“所有材料都经过了内部合规审核,我们随时欢迎监管部门的检查。”
方组长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材料,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至少半分钟。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没闲着,一个在翻其他材料,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录入什么,一个在跟小七确认材料的索引方式。
顾念十点整到的。她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咄咄逼人,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凉。
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方组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顾总。久仰。”
“方组长。辛苦您跑一趟。”顾念握了手,在方组长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
方组长把举报信复印件推到她面前。顾念低头看了一眼,信是打印的,没有签名,没有落款,但内容很详细——三笔交易的时间精确到了小时,金额精确到了分,对手方的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法人代表全列出来了。顾念看完,把信推回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方组长,您问。我答。”
调查持续了一整天。方组长问得很细,细到每一笔交易的每一个环节——资金来源、资金去向、中间经过了几道架构、每一层架构的法律依据是什么、对手方是怎么找到的、尽调报告是谁写的、合规意见是谁出的。顾念答得也细,细到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材料支撑,每一份材料都翻得到原页。
下午五点,方组长合上了笔记本。
“顾总,今天的材料我们会带回去核查。如果有新的问题,我们会再联系您。”他站起来,又伸出手,“感谢您的配合。”
“应该的。”顾念又握了手,送方组长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方组长透过正在合拢的门缝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眼神是审视的、怀疑的,现在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大概是“这个人不好搞”的意思。
顾念回到办公室,小七瘫在椅子上,领带松了,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像一滩被晒化了的冰淇淋。
“姐,他们拿走了多少材料?”
“大概三分之二。”顾念坐到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剩下的三分之一他们觉得不需要,但我建议他们还是带走,他们没带。”
小七坐直了:“哪三分之一?”
“最早期的那批底稿。”顾念看了看窗外,夕阳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大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沈渡参与的那笔境外投资。他们没拿那份底稿。”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们没发现?”
“发现了。方组长翻到了那页,看了大概十几秒,翻过去了。”顾念收回目光,看着小七,“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小七想了想:“他要么是觉得那份底稿不重要,要么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主动补交。”
“你觉得是哪个?”
“第二个。”小七说,“方组长这个人我查过,他在监管系统干了十八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翻车的。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份材料,他翻过去是因为他等我们自己交。”
顾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的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就交。”顾念说,“明天把那笔投资的全部底稿整理好,给方组长送过去。主动送。”
小七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又瘫下去了:“姐,你今天说了八百遍‘主动’了。主动配合,主动交材料,主动送底稿。你到底在防什么?”
顾念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手指扣着窗沿的金属边缘。
“我在防沈渡。”她说,“他不是要举报吗?那就让他举报个够。等调查结果出来,黑天鹅清清白白,他就是恶意举报。恶意举报加刑,他的五年可能会变成六年、七年。而且,他举报的材料里提到了我们做空沈氏的那笔交易——那笔交易是合法的,但他在举报信里写了很多不实的细节,这些细节,我需要他在法庭上一笔一笔地承认是他编的。”
小七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姐,你是要告沈渡诽谤?”
“不是诽谤。是诬告陷害。”顾念说,“刑法第243条。”
小七把O型嘴闭上了,闭了两秒,又张开了:“姐,你连法条都背下来了?”
顾念没回答这个问题,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裴宴发来的:“调查组走了?回来吃饭。”她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复:“回了。”
海城监狱,傍晚六点。
沈渡坐在监室的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小块水渍上,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但翅膀一大一小,不对称,飞不起来的那种。
走廊里传来狱警的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走过来,又走过去。沈渡的目光从那块水渍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书页。书是《经济学原理》,曼昆的,他从监狱图书馆借的,借了三个月了,才看到第三章。不是他没时间看,是他看不进去。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像在看一门外语。
脚步声又近了。一个狱警站在监室门口,手里拿着一部电话。
“沈渡。你的电话。”
沈渡抬起头,看了狱警一眼,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狱警把电话递给他,退后两步,站在他能看到但听不到的距离。
沈渡把电话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沈渡等了两秒,又问了一遍:“喂?”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又像哭过之后嗓子还没恢复。苏韵锦。沈国良的情妇,沈渡名义上的“小妈”。沈国良被判死刑以后,她被安置在海城郊区的一家疗养院里,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坏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婶。”沈渡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的苏韵锦听到了。
“你不要叫我婶。”苏韵锦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指甲划过黑板,“我跟你们沈家没有关系了。你爸死了,你们沈家完了,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沈渡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苏女士。”沈渡改了称呼,语气很平,平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帮我做了,我出来后给你钱。一百万。你可以在疗养院住到老,不用再担心任何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渡能听到苏韵锦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爬楼梯,爬得很吃力。
“你要我做什么?”苏韵锦终于开口了。
“去举报顾念。就说她非法拘禁你的母亲。你母亲在她那里,你没有同意,她强行把人带走了。”
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渡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47秒,48秒,49秒。
“可是。”苏韵锦的声音变了,变得犹豫,像一条岔路口,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是她害得我家破人亡。”
沈渡的嘴角弯起来了。他靠在墙上,头仰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有点发黑,大概是快坏了,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像一个在眨眼的人。
“对。就是她害的。”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所以你更要报复她。她毁了你的一切,你凭什么让她过好日子?”
苏韵锦的呼吸声更重了,重到像一台老旧的风箱,拉一下,呼,再拉一下,呼。
“好。”她说。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力量,不是正面的力量,是负面的、黑暗的、像黑洞一样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的力量。“你要我怎么做?”
沈渡把嘴角的弧度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更认真的表情——虽然苏韵锦看不到,但他还是做了这个表情,大概是习惯了,大概是觉得不做这个表情就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你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就说顾念非法拘禁了你母亲,你母亲现在被关在海城某处,你不知道具体地址,但你怀疑是在顾念的庄园里。警察会查的。一查,不管查不查得到,顾念的名声就臭了。一个豪门太太,非法拘禁一个老太太,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
苏韵锦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在点头。
“你手上的钱还够吗?”沈渡问。
“够。你爸生前给我的,还没花完。”
“那就好。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万。你拿着钱,离开海城,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最后三秒,然后苏韵锦的声音响起来了,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沙哑、犹豫、空洞,全没了。她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很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东西。
“顾念。”苏韵锦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我要你付出代价。”
电话挂断了。
沈渡把手机递给狱警,转身走回监室。他坐在床沿上,拿起那本《经济学原理》,翻到第三章,看了一眼第一页的第一段,然后把书合上了。他盯着书封面上曼昆的照片看了一会儿,曼昆在封面上笑着,笑得很自信,像一个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犯错的人。沈渡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把书扔到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又闪了,这次闪了很久,闪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白色的光铺在天花板上,把那条裂缝照得一清二楚,裂缝从灯管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他的眼睛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裂缝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两条,又合拢成一条。
隔壁监室有人在敲墙,咚咚咚的,三下一组,停一下,再三下一组。不知道是谁在敲,也不知道在敲给谁听。沈渡闭上眼睛,那咚咚咚的声音还在继续,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个正在冬眠的动物,所有的器官都在减速运转,只有大脑还在高速旋转,转得像一台过热了的发动机,冒着看不见的烟。
海城疗养院,傍晚六点四十分。
苏韵锦挂断电话以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头发没梳,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水珠沿着杯壁慢慢往下滑,滑到杯底,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水印。她盯着那个水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把水印抹掉了,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花期已经过了,枝头还挂着几簇干枯的花,颜色从金黄变成了黑褐色,像一堆被烤焦了的碎纸片。草坪上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走得很慢,其中一个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一台需要不断重新启动的机器。另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轮椅的轮子碾过草坪边缘的水泥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单调得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
苏韵锦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传到太阳穴,像有人在那里贴了一块冰。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窗玻璃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脸——灰白色的,模糊的,像一个还没洗出来的照片。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是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不到半厘米,弯出了一个弧度,像一把拉开的弓,弦绷得很紧,蓄着力,等一个发射的机会。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红色的,很旧了,表面有几道划痕,拉链的拉手断了一半,只剩下一半金属片,她用指甲掐着那半片金属片,慢慢拉开了拉链。箱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相册,一个信封,信封里有几千块钱,还有一张身份证。她拿起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也比现在好看,眼睛里有光,嘴上有笑,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把身份证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有点刺眼。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护士站,停下来。
“我要打电话。”苏韵锦对值班的护士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是打过了吗?”
“我还要打。”
护士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推过来。苏韵锦拿起电话,拇指在数字键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按号。她按得很慢,每按一个数字都要看一下记在心里的那串号码,好像怕按错了,好像按错了一个就全错了,就什么都没了。
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接通了。
“是我。”苏韵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几分钟,风停了,鸟不叫了,树叶不动了,所有的东西都在等,等那个第一滴雨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