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掉了,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的,像有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串珠子。顾念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她的手没闲着——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画圈,画的圈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裴宴看到了。他把手覆上去,拇指压住她的拇指,不让她画了。
“到了。”裴宴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车灯灭了,车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又亮了一下,最后稳定住了,白炽灯的光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顾念睁开眼,解了安全带,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车门,裴宴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腰,扶得很稳,像一棵扎了很深根的老树。
回到书房,顾念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换鞋,是拿起手机拨了小七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小七大概一直在等。
“姐!你没事吧?”小七的声音大得像在喊山,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她的激动,“我听律师说你被带去派出所了,吓死我了!那个苏韵锦是不是有病?她妈自己住养老院关你什么事?她——”
“小七。”顾念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小七立刻安静了,“查沈渡在监狱里的通信。他能在里面指使苏韵锦,肯定有非法渠道。手机、电话、找人带话,都查。他打出去的电话,有人打给他的电话,全部查。”
小七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像有人在弹一首只有黑键的钢琴曲。
“姐,你要黑进监狱系统?”
“不是黑。是查。”顾念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像在做手术的医生——专注、冷静、不带任何感情,“监狱的通信系统有记录,每一通电话都有录音。只要沈渡用了非法渠道,就一定有痕迹。找到痕迹,复制录音,交给监狱管理局。他在里面还不老实,那就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年。”
键盘声停了,小七大概是在消化这段话的分量。消化完了,她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激动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刀刃见了血之后的兴奋:“姐,你等我。我今天晚上不睡了,掘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
电话挂了。
裴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顾念手边。牛奶冒着热气,杯子是白色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滑到杯底,在桌上洇出一小圈水渍。顾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了,等它凉。
“沈渡这次加刑能加多少?”裴宴在她对面坐下,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跟顾念的热牛奶形成鲜明对比,像两个不同季节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
“非法通信,指使他人诬告,两罪并罚,至少两年。”顾念把牛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加上他现在的五年,七年。七年以后他出来,沈家在海城和京城的所有资源都已经被消化完了,他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裴宴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先动手的。”顾念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比裴宴刚才那下重了一点,像在强调什么,“他可以在里面安安静静待五年,出来以后拿着沈家剩下那点东西重新开始。他不要,他非要折腾。那就让他折腾个够。”
裴宴看着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把咖啡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顾念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刚好是她最僵的那块肌肉,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脖子,顾念嘶了一声,但没躲。
“你太紧张了。”裴宴说,拇指继续按,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揉一块发硬的面团。
“我没有。”
“你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
顾念没反驳了。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裴宴的拇指在她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按,每一下都按在她最酸的那块肌肉上,酸胀感从肩膀传到颈椎,从颈椎传到后脑勺,从后脑勺传到太阳穴,整个人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布,褶皱一点一点被熨平了。
手机响了,是小七。
“姐,查到了。”小七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喊了太久又喝了太多咖啡,“沈渡通过一个狱警偷偷打电话。那个狱警姓周,四十七岁,在海城监狱干了十二年,最近赌博欠了债,沈渡用钱收买了他。监狱的通信系统有录音,沈渡打的每一通电话都被录下来了,包括他打给苏韵锦的那通。”
顾念睁开眼,从裴宴的“按摩服务”中挣脱出来,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桌上。
“录音你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监狱内部系统虽然加密了,但那个加密水平也就比幼儿园的密码锁强一点点。我花了一个多小时就破解了,下载了全部通话记录,沈渡近一个月打了六通电话,三通打给苏韵锦,两通打给一个姓刘的,一通打给一个境外号码。”小七顿了顿,键盘声又响了几下,“姓刘的那个我查了,是沈国良以前的司机,现在在海城开了一家小公司,沈渡大概是通过他在外面办事。境外那个号码还没查清,需要时间。”
“够了。”顾念说,“把沈渡打给苏韵锦的那通电话录音整理出来,文字版和音频都要。另外,那个周姓狱警的受贿证据也整理出来。明天一早,把这些材料送到海城监狱管理局。”
小七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姐,你这是要让沈渡在里面从五年变成七年,还要让他连打电话的权利都被剥夺。你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顾念沉默了一秒。桌上那杯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指尖戳了一下奶皮,奶皮破了,露出底下乳白色的液体,晃了晃,又平静了。
“狠?”顾念把小七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他指使苏韵锦诬告我的时候,想过‘狠’这个字吗?他举报黑天鹅洗钱的时候,想过‘狠’这个字吗?他以前帮着沈国良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狠’这个字吗?”
小七没说话了。
“不是我狠。”顾念的声音平静得像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是这个世界有规则。你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他做错了一辈子事,现在才开始承担后果,已经算便宜他了。”
电话那头传来小七吸鼻子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姐你说得对”的情绪上头了。她吸了两下,说:“姐,我现在就去整理材料,明天一早发你邮箱。你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
“我不睡。”小七说,“我喝了六杯咖啡了,今晚大概是睡不着的。姐,晚安。”
电话挂了。
顾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桌面挡住了,书房里暗了一点。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吊灯的水晶挂坠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折射出窗外路灯的光,一小块一小块的,在天花板上跑来跑去,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裴宴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没移开。他的拇指停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没有继续按,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省略号,表示后面还有,但现在先停一下。
“你刚才说‘不是狠,是规则’。”裴宴开口了,声音很低,在安静的书房里像一段被调小了音量的背景音乐,“我爸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你爸说的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最大的公平就是因果。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没有例外。”裴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大概不在这个城市,不在这个国家,在另一个维度,一个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维度里。
顾念伸手握住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大概是之前受的伤留下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痕,疤痕的触感比周围的皮肤光滑很多,像一小块被打磨过的木头。
“你爸说得对。”顾念说,“沈渡的果,是他自己种的。苏韵锦的果,也是她自己种的。我们只是在等果熟了,摘下来。”
裴宴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不用仔细看也能看出来他在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理了?”他问。
“跟你学的。”顾念说,“你每天晚上睡觉前说那么多有哲理的话,我听了三个月,多少也学到了一点。”
裴宴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裂痕,像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被人轻轻敲了一下,裂了一道缝,缝隙很细,但存在。“我每天晚上说的那些不是哲理,是哄你睡觉。”
“哄我睡觉的话都这么有哲理,说明你这个人本来就很有哲理。”
裴宴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捏得不重,但捏的位置刚好是她鼻尖最软的那块肉,捏完以后她的鼻尖红了一小片,像被冻过一样。
海城监狱,第二天上午。
监狱管理局的人来得比预想的早。三个穿制服的人,两男一女,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盖着红色印章,那个红色在走廊的白墙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沈渡被从监室带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表情是那种“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但这种无辜在他脸上显得很假,像一个演哭戏但哭不出来的演员,只能拼命挤眼睛,挤了半天也挤不出一滴泪。
“沈渡,你在监狱内非法使用通信设备,指使他人诬告陷害,证据确凿。”为首的那个男人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通话记录和录音文字版。你打给苏韵锦的三通电话,内容全部记录在案。”
沈渡低头看着那几张纸,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脸上那个“无辜”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个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不意外,不激动,只是确认了一下时间,“哦,到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那个男人问。
沈渡张了张嘴,没出声,又闭上了。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机器人,做完最后一个动作就关机了。
沈渡被关了禁闭。
禁闭室在监狱的最深处,走廊尽头,门是铁的,厚厚的,关上的时候声音很沉,像有人往地窖里扔了一块很大的石头。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水泥砌的台子,台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的颜色是灰白的,分不清原本是白色还是灰色。墙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窗户上有铁栏杆,透过窗户能看到一小块天空,蓝的,但蓝得不太纯粹,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云,像一块被人反复擦了很多遍的黑板,底色还在,但字迹已经模糊了。
沈渡坐在那个水泥台子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光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画了几道平行的光条纹,像牢笼的栅栏,但不是铁做的,是光做的,看得见摸不着,但一样让人出不去。
隔壁禁闭室不知道关着谁,在用拳头砸墙,咚咚咚的,三下一组,跟之前沈渡听到的那个敲墙声一模一样。沈渡听着那个声音,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下,两下,三下,停。数到第五组的时候,砸墙声停了,走廊里传来狱警的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停在了他的门口。
铁门下方的小窗被拉开了,一只手伸进来,递进来一张纸条。沈渡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捡起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他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的:“再有下次,我让你一辈子出不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息。但沈渡知道是谁。
他站在铁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很紧,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湿了,笔画开始模糊,“一辈子”三个字里的“一”已经快看不到了,只剩一个小墨点在纸面上,像一个句号,又像一颗正在消失的星星。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久到窗外的光条纹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从长变短,从短变没。太阳下山了,禁闭室里暗下来,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很细,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金针菇,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线的那头是门,这头是沈渡的脚尖。
他慢慢蹲下来,把那张纸条放在地上,用食指把它推了出去,推到门缝下面,推到了走廊那一边。纸条消失在那线光里,被走廊里的风吹了一下,飘了大概半米,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回水泥台子,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隔壁又有人开始砸墙了,这次不是三下一组,是乱砸的,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一个不会打鼓的人在乱敲。沈渡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奇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嘴角往两边扯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整个禁闭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老人在慢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天彻底黑了。那扇小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黑得像一面没有尽头的墙,摸得到,推不动。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瞳孔散得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珠,像两口被挖空了的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