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那个很轻的吻——光做的,落在她鞋面上的——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被裴宴起身的动作打断了。他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该睡觉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了一根刺,不疼但存在。
苏韵锦的结局不是在那个吻之后立刻到来的。它像一辆晚点的火车,晚了一天,两天,三天,但最终还是进站了。
诬告事件后的第五天,疗养院打来电话。
顾念正在书房看文件。调查组走了以后,黑天鹅的业务像被按下了快进键,之前观望的客户全涌过来了,邮件一封接一封,像雪崩一样,一封没看完又来三封。她看到来电显示“海城康宁疗养院”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在接听键上悬了一秒,按下去了。
“顾女士,我是康宁疗养院的精神科主任医师,姓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是那种见多了生死悲欢之后特有的稳,不急不躁,像老僧敲木鱼,“苏韵锦女士的情况急剧恶化。她出现了严重的幻视和幻听,说自己看到有人要杀她,听到有人在骂她。昨天夜里她用头撞墙,撞了至少二十下,额头缝了七针。我们给她做了全面的精神鉴定,结果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急性发作。”
顾念握着手机,没说话。
“需要家属签字,办理长期住院手续。她的母亲苏老太太是唯一的直系亲属,我们已经通知了。但老太太说,在签字之前,想见您一面。”
顾念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什么时候?”
“老太太说今天下午。她已经在来疗养院的路上了。”
下午两点,顾念到了康宁疗养院。裴宴要陪她来,她没让。不是不需要,是她觉得这件事她得一个人去。苏韵锦的病床在三楼走廊尽头,房间号318,门是关着的,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用铁网加固过,像监狱的探视窗。顾念透过那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苏韵锦不在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掉在地上。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暗到看不清角落里的情况。
“她现在在约束室。”陈医生在旁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下午可能会下雨,“昨晚撞墙以后,我们给她打了镇定剂,但药效过了以后她更狂躁了,对护士又踢又咬。我们不得不把她转到约束室,用软带固定手脚。不是为了惩罚她,是为了保护她不伤害自己。”
约束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铁门,门上没有窗户。顾念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呢喃,像一个人在念经,但念的不是经文,是碎片化的、不成句的词,偶尔能听清楚一个两个——“别过来”“我要出去”“妈”——但大部分是含混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沙沙沙的,偶尔窜出一个清晰的字,但很快又被沙沙声吞没了。
苏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老太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在养老院见面时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像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落在她的头顶上,没化。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的带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指的关节肿大了,红通通的,大概是风湿。她看到顾念走过来,慢慢从长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响。
她走到顾念面前,然后跪下来了。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很硬,老太太的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袋湿面粉。顾念蹲下来,两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肩膀,想把她扶起来,老太太的肩膀很瘦,瘦到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把干柴。
“阿姨,您起来。”顾念的声音有点发紧。
苏母没起来。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顾念,眼睛里全是泪水。那双眼睛曾经很亮,亮得像年轻人的眼睛,现在那层光没了,像一盏被人吹灭了的灯,灯芯上还冒着烟,烟散在空中,看不见但呛人。
“顾念,求你放过我女儿吧。”苏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到说不出话,但还是要说,不说就没机会了,“她已经疯了。她不是你的对手了。你放过她吧。”
顾念扶着老太太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她蹲在那,跟苏母平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阿姨,我没有不放过她。”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刻在冰面上一样,冷但清楚,“诬告的事,我没有追究她的刑事责任。警方那边是我去说的,说苏韵锦精神状态有问题,不宜起诉。不然她现在不是在这里,是在看守所。”
苏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滴在水磨石地面上,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滴在顾念扶着她的那只手的手指上。泪水是咸的,顾念感觉到指尖有一小片皮肤被泪水浸湿了,凉丝丝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
“她做错了事,她该受罚。”苏母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但她已经疯了。她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今天早上我去看她,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妈’,她说‘我没有妈’。”
顾念把苏母从地上扶起来了。老太太的膝盖大概是跪疼了,站直以后身体晃了一下,顾念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臂上,像扶一个需要过马路的老人在绿灯亮之前先站稳。
苏母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康宁疗养院的长期住院同意书,已经签了字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苏”字的“禾”写成了“木”,“韵”字的“音”写成了“日”,大概是她现在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握笔都握不稳。
“医生说她可能要在这里住一辈子。”苏母把文件重新塞回布袋子里,拉上拉链,拉链的拉手断了一半,她用指甲掐着那半片金属片,拉了好几下才拉上,“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顾念没说话。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窗户的铁门,门里面那个低沉的、持续的呢喃声还在继续,沙沙沙的,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播放一个收不到信号的频道。偶尔能听到一个清晰的字——“走”——然后就没了,又被沙沙声淹没了。
“我想看看她。”顾念说。
陈医生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状态很不好,可能会对刺激产生过激反应。但如果您坚持,我可以让护士在旁边陪着。”
“我坚持。”
约束室的门被护士从外面打开了。门很重,推的时候要用力,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墙壁是软包的,灰色的,像录音棚的隔音墙,但更厚,更软,摸上去是海绵的手感。窗户很小,在很高的位置,铁栏杆外面是一小块灰白色的天。床是一张单人床,床垫是特制的,床头和床尾都有软带,苏韵锦的手腕和脚踝被软带固定在床的四个角上,她可以翻身,但不能坐起来,不能下床,不能伤害自己。
苏韵锦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色的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她的额头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渗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撞的还是掐的。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曾经是好看的,亮晶晶的,笑起来像月牙。现在那双眼睛看着她,但不是在“看”,是在“瞪”,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井底没有水,只有泥巴,黑黑的,稠稠的。
顾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韵锦看到了她。那双瞪着的眼睛突然变了,变成了恐惧——瞳孔缩了一下,然后放得更大,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珠,像两个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
“别过来!”苏韵锦的声音尖锐得不像人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像金属在水泥地上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魔鬼!你是魔鬼!你别过来!你会杀了我的!”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手腕和脚踝上的软带被拉得绷紧,床垫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摇晃的船。她扭动的幅度很大,大到床都在晃,床头撞到墙壁上,咚咚咚的,跟她在禁闭室隔壁砸墙的声音一模一样。
护士赶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苏女士,没事的,没有人要伤害你。你冷静一下。”苏韵锦不听,还在扭,还在喊,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像两个人同时在喊,一个在说“魔鬼”,一个在说“走开”,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听不清哪个是哪个。
苏母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她那件灰蓝色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出声,但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台没有固定好的洗衣机,在脱水的时候整个机身都在震。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苏韵锦在床上挣扎。苏韵锦的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跟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沙沙声一模一样。她的眼睛始终盯着顾念,恐惧、愤怒、恨意、哀求,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但每一种味道都不纯粹。
顾念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管一根接一根,白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亮得有点刺眼。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单调得像心跳。苏母靠在墙上,看到她走过来,把手从嘴上放下来,嘴唇上有被牙齿咬出的印子,红红的,像涂了一层没涂匀的口红。
“阿姨,您保重。”顾念说。
苏母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又点了点,上下点了至少五六下,像一台出了故障的点头娃娃,停不下来了。顾念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按了一下,停了,她的手从苏母的肩膀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糖纸还在,被体温捂得软软的,大白兔的脸皱成了一团,但还在笑。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顾念!”
是苏韵锦的声音。不是那种尖锐的、恐惧的、像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喊话,声音被水压得变了形,但还能听出是人的声音。
“对不起!”
又一声。
“对不起!”
第三声。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一根一根的灯管,经过一扇一扇的门,经过苏母靠着的那面墙,传到顾念的耳朵里。那个声音已经不像是苏韵锦的了,像是一个陌生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又像是回音,又像是幻觉,分不清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脑子自己制造出来的。
顾念站住了。她站在走廊的尽头,面前是楼梯间的门,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白。
她没有回头。
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然后是咔嗒一声,锁舌咬进了锁槽里。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白炽灯的光嗡嗡嗡的,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的边缘被磨圆了,灰色的水泥泛着一层白色的光,像刚刚被打磨过的石头。她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弹,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口袋里那张糖纸被她攥成了一团,边缘刺刺的,扎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着糖纸的手指指节发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来,像地图上细小的河流。她把手松开了,糖纸从指缝间飘出来,落在水泥台阶上,白色的糖纸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显眼,大白兔的脸朝上,眼睛眯着,嘴巴咧着,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她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两秒,弯腰捡起来了。她把糖纸展平,叠了两折,放回口袋里。然后她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疗养院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花期过了,枝头还挂着几簇干枯的花,颜色从金黄变成了黑褐色,像一堆被烤焦了的碎纸片。
裴宴的车停在院门口,黑色的,没熄火,排气管里冒着白烟。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屏幕是黑的,他握着手机,像握着一个暖手宝。他看到顾念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打开副驾驶的门。
顾念走过去,没有上车,站在他面前。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的花的苦味,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她伸手,握住了裴宴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像刚在暖气片上捂过。他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蹭得很慢,力道很轻。
“走吧。”顾念说。
裴宴没问怎么了,没问她为什么眼睛红了,没问她身后的疗养院里发生了什么。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顾念坐进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车开出院门的时候,顾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疗养院的楼,灰色的,四层,窗户很小,像一座放大了的监狱。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窗户是开着的,窗帘在风里飘,白色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裴宴刚才握过的温度,热热的,像刚放下一个装了热水的杯子。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只手的手背,摸到的是一片光滑的皮肤,还有掌心那道深深的感情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走了很多弯路的河。
车开上了主路,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奶茶店、公交站台、梧桐树、卖红薯的老头。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都在离开她,只有裴宴的手,一直握着她的一只手,没有松开过,从疗养院到庄园,从灰色的天到亮着的灯,从沉默到另一个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