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上那个光做的脚印停了大概两个小时,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挪走了。顾念没睡着,裴宴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但谁都没说话。黑暗里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胡话。
沈渡失踪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从海城监狱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经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盏路灯。第二天一早,海城所有出城的路口都设了卡,警察穿着反光背心,手里拿着沈渡的照片,拦下每一辆车,检查每一个人的身份证。火车站、汽车站、码头的安检级别提到了最高,进站要刷脸,出站也要刷脸,闸机口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顾念坐在客厅里,面前的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滚动播放沈渡的通缉令。他的黑白照片占了大半个屏幕,照片里的他还是几个月前的样子,头发整齐,眼神凌厉,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照片下面是几行字——姓名,年龄,身高,罪名。没有更多介绍了,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沈氏集团的太子爷,海城曾经最风光的富二代之一,从一个亿万身家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被全城通缉的逃犯。
裴宴从楼上下来,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到顾念在看电视,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间,沈渡的照片缩成了一个亮点,闪了一下,没了。
“别看这些。”裴宴说,“看了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顾念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靠枕的角上,“我就是想知道他们找到他没有。”
“还没找到。”裴宴在她旁边坐下,把车钥匙放到茶几上,“警方那边陆北在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顾念嗯了一声。裴宴伸手把她怀里的靠枕抽走了,换成他的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顾念的手指头凉凉的,大概是在客厅坐太久没动,血液循环不好。裴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想把手心的温度传过去。
三天过去了,没有沈渡的任何线索。
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海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他的通缉令,电线杆上、公交站台上、超市门口,到处都是那张黑白照片,被风吹得边角翘起来,被雨淋得墨迹洇开。他的脸在那些纸上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人反复擦了又画的素描,五官还在,但已经不太像他了。
警方调了全城的监控,最后一次捕捉到沈渡的画面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在海城东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低着头,步子很快,拐进了工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那条巷子是监控盲区,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老居民区,没有监控,路窄得像迷宫。警方搜了那片老居民区,挨家挨户地查,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顾念开始做噩梦。
第一个晚上,她梦见沈渡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抵在她的喉咙上,凉丝丝的,像一块冰。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整个人定在床上,只有眼珠子能转。沈渡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角那道疤,是小时候摔的,缝了四针,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在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通缉令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似笑非笑,像在问她:你以为抓到我就能安心了?
她尖叫着醒过来的时候,裴宴已经开了灯。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房间,驱散了梦里的黑暗,但驱不散那种被刀抵住喉咙的凉意。顾念的额头上全是汗,睡衣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做噩梦了?”裴宴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把这个被风浪摇晃了一下的房间稳住了。
顾念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一台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放在桌面上嗡嗡嗡的,不移位置,但一直在震。
裴宴伸手关灯,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脊椎,温度从手心传到她的皮肤上,像给一块被冻僵了的土地浇水,水慢慢渗进去,土慢慢变软。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贴着她的头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我在。”裴宴说,声音很轻,“他进不来。庄园的围墙三米高,有电网。门口有两个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巡逻的人每两小时绕庄园一圈,带着警棍和对讲机。就算他进来了,他也过不了我这一关。”
顾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子碰到他的锁骨,闻到的是他身上的草木香,温热的,干燥的,像秋天的森林,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深吸了一口那个味道,闻到的不是森林,是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像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了,把门关上,把鞋脱了,坐下来,再也不打算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陆北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不太好看,像吃了什么东西没嚼烂就咽下去了,噎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查到了一个人。”陆北把平板递给裴宴,“沈渡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个狱友,叫刘大成,四十五岁,海城本地人,因为故意伤害罪判了六年,还有两年刑期。上个月刚假释出狱。这个人以前是混黑道的,手下有一批人,在海城东郊那片很有势力。沈渡在监狱里跟刘大成住同一间监室,住了三个月。他有足够的时间跟刘大成建立关系。”
顾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平板上刘大成的照片。寸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纹身,露出来的一截是黑色的,看不出图案,但纹路很密,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铁丝。他的眼睛很小,眼珠子却很大,黑白分明,像两颗玻璃珠,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反射的、别人的光。
顾念盯着那张照片,停了一下,然后把平板还给陆北。
“你们找过他了吗?”她问。
“找了。警方昨天去他家里问过话了。”陆北顿了一下,“他全盘否认。说他出狱以后就没跟沈渡联系过,不知道沈渡在哪,没帮过他任何忙。他的态度很好,配合得很,但就是什么都不承认。警方没有证据,不能拘留他,只能放了。”
裴宴把平板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跟之前顾念扣手机的习惯一模一样。大概是跟她在一起久了,生活习惯会被传染,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连呼吸频率都会慢慢同步。
“他没说实话。”裴宴说。
顾念看了他一眼,裴宴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扣着的平板上,表情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但水底有鱼在动,看不太清。
“用测谎仪。”顾念说。
裴宴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肌肉反应,嘴角的肌肉往上提了半厘米,又放下了。“测谎仪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可以给警方一个方向。”他拿起手机,拨了陆北的号码,说了一句“让警方对刘大成用测谎仪”,然后挂了。
顾念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靠枕,抱在怀里。靠枕是林婉清上次来庄园的时候带来的,自己做的,里面塞的是荞麦壳,枕套是浅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兰花,针脚很密,每一针都走得整整齐齐的,像林婉清这个人一样。顾念把脸埋进靠枕里,闻到的不是兰花的味道,是荞麦壳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炒熟的麦子,暖的,甜的。
裴宴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像两根并排站着的电线杆,中间连着看不见的电线,风来了会一起晃,但不会倒。
“沈渡如果要来找我,”顾念的声音从靠枕里传出来,闷闷的,“他会在什么时候来?”
裴宴想了想:“越狱后的第四天到第七天。第一天他在跑,第二天他在找地方躲,第三天他在想办法弄钱和武器。第四天到第七天,他稳定下来了,开始策划。如果超过一周没有动静,说明他要么已经逃出城了,要么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今天是第几天?”
“第三天。”
顾念把靠枕从脸上拿开,看着窗外。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黄绿相间的碎叶,像一块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工人把石桌上的落叶扫干净了,石桌表面被重新打磨过,光亮得像一面铜镜,倒映着石榴树的枝丫和灰蓝色的天空。那面镜子里的天空是倒着的,云在下面,树在上面,像一个颠倒过来的世界。
“第三天。”顾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给一个倒计时重新对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庄园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防弹的SUV,引擎低沉得像一头被闷在鼓里的猛兽发出的吼声——不响,但震。顾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三辆黑色的SUV停在大门口,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但车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陆北从第一辆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腰里别着电击器和对讲机,走路的姿势跟普通人不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钉子钉进木板里,钉进去了就不会松。
陆北朝客厅的方向走过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框,进来了。
“裴总,庄园的安保升级完成了。”陆北把手里的对讲机举了一下,像是在展示什么,“围墙上的传感器全部换新了,任何触碰都会触发报警。大门口的岗亭加了防弹玻璃,里面的保安配了电击枪。巡逻频次从两小时一次提高到一小时一次,夜间的巡逻路线做了随机化处理,不固定的,防止被人摸清规律。”
裴宴点了下头。
陆北又转向顾念:“顾总,您如果要出门,一定要提前跟我说。我会安排车辆和随行人员。不能临时起意,不能一个人开车,不能单独去人少的地方。”
顾念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的弧度。“我知道了。我像是被关在笼子里了。”
“不是关在笼子里,”陆北说,“是保护在堡垒里。笼子是关人的,堡垒是防人的。不一样。”
顾念看着他说话的样子,觉得陆北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真说起来还挺能说的。大概是跟裴宴待久了,学会了用最少的字说出最准确的意思,偶尔多说几句,就显得特别有分量。
裴宴站起来,走到窗边,跟顾念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像两根并排站着的电线杆,风来了会一起晃,但不会倒。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温度刚好,像一杯放了五分钟的热水,不烫嘴但暖手。
“沈渡会来的。”裴宴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念能听到,窗外的风太大,会把声音吹散,所以他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到了她的耳朵,“他来了,我就让他再也出不去。”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轮廓分明,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很硬,但暗部处理得很柔和,像被揉过的石墨,在纸上晕开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三辆黑色SUV消失的方向,目光很平,但顾念知道他脑子里在运转的东西很多,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所有的数据都在跑,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推演,从沈渡可能会从哪里来,到他会带什么武器,到庄园的哪个角落防守最薄弱,到顾念从厨房走到卧室需要多长时间。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指也握紧了她的。
窗外的风吹过来,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晃了一下,没掉,又晃了一下,还是没掉。那片叶子在树上挂了很久了,从秋天挂到初冬,从绿色挂到黄色,从黄色挂到枯黄,所有的叶子都落了,就它还挂在枝头,像一个不肯走的钉子户,等着最后一班车。风停了,叶子不晃了,定在枝头,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等的人,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谁,但还是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