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34章 苏母的求助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944 2026-05-06 18:53:11

叶子还在枝头等。等过了第三天,等到了第四天。

第四天下午,顾念在老宅陪林婉清。裴宴安排的安保人员已经在老宅周围布好了点,两个人,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门,穿着便衣,但腰里别着的东西藏不住。林婉清不太习惯被人跟着,出门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后门那个年轻人站在墙根下,吓了一跳,垃圾袋差点甩人家脸上。她回来跟顾念说:“那人谁啊?站在那不吭声,跟个电线杆子似的。”顾念说:“是裴宴安排的人,保护你的。”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后没再问了,大概是觉得被女婿关心也不是什么坏事。

顾念坐在老宅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是那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杯茶,茶是林婉清泡的,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一片一片的,像一群睡醒了的人在伸懒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味道,清香,带着一点炒豆子的焦香,但今天的茶喝起来有点苦,大概是泡久了,茶叶里的单宁全析出来了,涩味盖住了香味。

门铃响了。

不是大门的门铃,是院子外面那扇木门上的老式铜铃铛。那个铃铛是顾念父亲顾明远在世的时候挂上去的,有人推门会响,声音不大,但清脆,叮铃铃的,像一串小铃铛被风吹过。顾念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石榴树下的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有几天没人擦了。她穿过院子,拉开木门。

苏母站在门口。

老太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比上次在疗养院见面时又瘦了一圈,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晾在衣架上没人收的衣服。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刚下过一场大雪,雪落在她头上,化了又下,下了又化,最后落了一层不会化的,就那么白着。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几天没睡过觉,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什么。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苏母,没说话。苏母看着顾念,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合上了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就是发不出声音。过了大概五秒钟,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碎片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停住了。

“顾念,沈渡联系我了。”

顾念侧身,让苏母进来。苏母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跟这个世界还有多少距离,迈一步,停一下,再迈一步,又停一下。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目光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正堂里,林婉清已经泡好了第二杯茶。她看到苏母进来,没说什么,把茶杯推到苏母面前,转身走了。她大概知道自己不该在场,也知道顾念能处理好,不需要她在旁边帮腔或者撑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顾念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走出了正堂,带上了门。

苏母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捧着那杯茶,杯子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手指,又从她的手指传到她的全身,她整个人被那杯茶的温度稳住了,像一艘被锚固定在了海面上的船,浪还在,但不会翻了。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苏母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在抖,抖得像秋天的树叶,风不大,但叶子薄,一点风就能让它晃,“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的声音变了,变了很多,以前他的声音是厚的、沉的,像一块铁板。现在他的声音是薄的、尖的,像一片被磨过的刀片,我听了害怕。”

顾念坐在苏母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没有绞,只是搭着,像十根并排躺着的火柴,一根挨着一根,整整齐齐的。

“他说了什么?”顾念问。

苏母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茶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像几滴眼泪落在木纹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他问我苏韵锦的情况。我说她在疗养院,被绑在床上,谁都不认得了。他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说……”苏母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嘣的一声,断了。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念没有催她。她等着,等苏母把那根断了的弦重新接上。

苏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像是在给一个快瘪了的气球打气,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气球鼓起来了,她的声音也回来了。

“他说,‘我要报仇。我要让顾念付出代价。她毁了我的一切,我要她死。’”苏母说完这几个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像决堤了一样往外的涌。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那件藏蓝色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念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脸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平静的,光滑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蜷了一下,蜷得很轻,像含羞草的叶子被人碰了一下,慢慢合拢了。

“还有别的吗?”顾念问。

苏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擦得很用力,把脸上的皮肤擦红了,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重到像是感冒了,但没感冒,是哭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他那边有声音。不是人声,是一种很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呼噜,又像风在吹一个很大的空瓶子。”苏母闭上眼睛,大概是在回忆,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人在努力想一件很重要但想不起来的事,“是海浪声。他在海边。”

顾念的右手食指不蜷了,伸直了,跟其他四根手指并排躺在一起,像一根火柴被人从盒子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海城附近的海边有很多废弃的厂房、仓库、船厂。”顾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报告,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大概四分之一拍,不是紧张,是那种“事情有了方向”的快,“他可能在某个废弃船厂。那种地方没人管,不用身份证,不怕被查。而且他以前来过海城出差,对这边的海边工业区有印象。”

苏母睁开眼睛,看着顾念。她的眼睛里还有泪,但泪光后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把所有的感情都搅在一起打碎了又重新捏成的东西,形状还在,但质地已经变了。

“顾念,我来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站在你这边。”苏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不晃了,不抖了,“是因为我不想再有人死了。我女儿已经疯了,我男人死了,沈家完了。我不想你死,不是因为你是好人,是因为你死了,沈渡就真的回不了头了。他这辈子还有机会,他只有不再犯错,才能有机会。他杀人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念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

“我明白了。”顾念说,“谢谢您。”

苏母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咔咔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顾念。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里的那半张脸是平静的,阴影里的那半张脸是扭曲的,像两个不同的人共用了一张脸。

“他可能有刀。”苏母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亲手杀了她。用刀。’”

门关上了。铜铃铛响了一声,叮铃铃的,跟在风中一样。

顾念坐在太师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挺直,手放膝盖,两只脚平放在地上,像一尊被固定在底座上的雕塑。她维持这个姿势大概维持了一分钟,然后慢慢靠进椅背里,靠得很慢,像一个人在试探水温,脚趾先碰到水面,然后整个脚掌,然后小腿,然后全身都沉进去了。她的头靠在椅背的上沿,仰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好几道裂缝,最长的那个从屋梁一直延伸到墙边,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河道弯弯曲曲的,但水已经干了很久了,河床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白。

裴宴从外面走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苏母出去的背影,又看到顾念仰头盯着天花板的样子,猜到了什么。他走到顾念面前,低头看着她。顾念的脖子仰得很直,喉结突出,像一个小小的山峰,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头低下来,坐直了。

“苏母来说,沈渡联系过她。”顾念把苏母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删减,像一台录音机在播放一段录好的音频,每个字都是原样。裴宴听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像有人在捏一把干柴,柴没断,但裂了。

“海边废弃船厂。”裴宴把这个信息咀嚼了一下,咽下去了,“海城沿海有六个废弃船厂,三个在北边,两个在东边,一个在南边。北边的那三个离监狱最近,沈渡步行能到。他越狱的时候没有交通工具,第一站肯定选最近的地方。”

顾念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前,拿起手机,打了报警电话。接警员的声音很专业,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没什么味道。顾念把信息说了一遍,接警员说“收到,马上转给办案单位”,然后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顾念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嗒,像一把锁被人打开了,又锁上了。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桌面上还有刚才苏母洒出来的那几滴茶水,已经干了,只剩几个圆形的、淡淡的水渍,像一个个句号,又像一个个零,什么都没有,但也说了所有。

“我也去。”裴宴说。

顾念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哪?”

“海边。跟警方一起排查。”裴宴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头,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你留在老宅,别出去。陆北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之内到。”

顾念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领口翻下来,露出他的下巴。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片青黑色,大概是昨晚没睡好,胡子长得比平时快。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蹭到了胡茬,刺刺的,扎手。

“小心。”顾念说。

裴宴握住她蹭他下巴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手背的时候,顾念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烫,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被埋在地下的河流,水在流,但看不到,只能从地面的起伏感觉到。

“沈渡说要用刀。”顾念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你要小心。他有刀,你也有伤。”

“伤好了。”裴宴松开她的手,把领口又竖起来了,这次顾念没再帮他翻下来。

裴宴走出正堂的时候,陆北刚好从院子外面进来。两人在石榴树下碰了个头,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顾念只听到了“北边三个”“分两组”“保持联系”几个词。裴宴拍了拍陆北的肩膀,大步走出了院子。铜铃铛响了好几声,叮铃铃的,像一个人在笑,笑得很急,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住了,咳了几下,不笑了。

顾念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裴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在午后的阳光里不太起眼,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最后被更远处的阴影吞没了,不见了。

陆北走过来,站在顾念旁边,没说话,也没看她,站在那,像一个不会动的哨兵。

顾念转身走回正堂,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那杯龙井已经凉透了,茶汤的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黄,茶叶沉在杯底,黏在瓷壁上,像一堆被水泡烂了的叶子。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涩的,像含了一片没熟的柿子皮,满嘴都是那种收紧了的、说不清是苦是涩的味道。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又发出叮的一声,跟苏母放杯子的那声一模一样。她盯着桌面上那几滴已经干了的茶水渍看了几秒,伸出手,用食指在其中一个水渍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圆,首尾相接,完美闭合,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零。她画完这个圈以后,食指停在原处,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窗外的阳光从正堂的门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长方形,像一块被铺在地上的金色地毯,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八仙桌的脚边。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粒一粒的,像一群在跳集体舞的微生物,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撞完了又分开,分开了又撞,永不停歇。顾念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几秒,觉得它们大概比人快乐,因为人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灰尘什么都不用想,只要飞就行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