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还在飞,顾念盯着它们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陆北的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挤出来的,沙哑,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没在陆北身上听到过的慌乱。
“顾总,姜茶不见了。她一个小时前去超市买东西,手机打不通,超市说她已经走了。但没回家,没回庄园,哪儿都找不到。”
顾念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她的手指稳得像钳子,但换手的动作多了一次,多余的。
“查她最后出现的地方。”顾念说。
“查了。超市门口的监控拍到她出来,拎着袋子往停车场走。然后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她旁边,车门拉开,她——被拉上车了。”陆北的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爬坡,喘得厉害,“车牌号是套牌,车型很常见,海城至少有上千辆这种面包车。警方已经在查了,但——”
“但什么?”
“但如果是沈渡干的,他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
顾念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眼,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像一个人在缓慢地转身,转了大半圈,还没转完。陆北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跑得很急,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鞋底打拍子。
“顾总,我刚跟裴总通了电话,他已经往海边方向去了。但我们现在连沈渡具体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海城本地的,但不是座机,是手机。顾念看了一秒,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沙沙声,像风吹过麦克风,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气。然后那个人的声音响起来了,沙哑的,薄的,尖的,像一片被磨过的刀片——跟苏母描述的一模一样。
“顾念。”
沈渡。只有两个字,但顾念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停了一秒,然后以两倍的速度重新开始循环,冲得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渡。”顾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姜茶在哪?”
“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沈渡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人从中间切断了,前半段是笑,后半段是喘,“海城废弃船厂,北边那个,靠近灯塔的那个。你一个人来。不要告诉警察,不要让裴宴跟着你。你一个人来,姜茶活。你带任何人来,姜茶死。”
顾念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沈渡,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已经生不如死了。”沈渡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低沉,变得平静,变得像一个人在念自己的墓志铭,“你还想让我怎么死?顾念,你来不来?”
顾念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姜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她在喊,喊的是“念念别来”,但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一团棉花里挤出来的,字碎了,但意思还在。
“我来。”顾念说。
电话挂了。
顾念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转身看着陆北。陆北的脸色很差,比裴宴受伤那天的脸色还差,嘴唇发白,眼睑下面的肌肉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脸。
“叫车。我出城。”
“顾总,裴总说过你不能单独出门——”
“陆北。”顾念的声音不重,但陆北立刻闭嘴了,“姜茶被绑了。沈渡要我去。我不去,她死。我去,还有机会。裴宴那边你通知他,让他跟在我后面,别太近,沈渡可能会在暗处观察。”
陆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掏出手机拨了裴宴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顾念能听到裴宴在那头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没有回音,只有闷响。
“我知道了。”裴宴说,然后是“让她去”,再然后是“我会在后面跟着”,最后是“保护好她”。
陆北挂了电话,看着顾念。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快哭了的红,是那种“我想杀人但我在忍”的红,眼眶里面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眼白发红,但不冒烟,不出声。
“车在门口。”陆北说,“我开车。”
“你留在庄园。”
“不。”陆北的声音第一次对顾念说了“不”,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我送您到船厂外围,然后下车。我不进去,不惊动沈渡。但我不离开您太远。”
顾念看了他两秒,点了头。
车从老宅出发,一路向北。顾念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绞了,不画圈了,就那么放着,像十根被冻住了的冰棍,硬邦邦的,一动不动。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楼房变成了郊区的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地,从荒地变成了海边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的沙土地,地上长着枯黄的草,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醉汉。
陆北开得很快,车速一直在一百二以上,但他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刹车都提前量好了距离。他一句话都没说,顾念也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还有两颗不同频率的心跳。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废弃船厂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狰狞。几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歪歪斜斜地戳在海边,像几颗被拔掉了根的大树,靠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枝叶上勉强站着,风一吹就晃,但就是不倒。最高的那栋楼顶上有一个灯塔,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塔尖上还有一盏灯,已经不亮了,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像一个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空洞洞地盯着天空。
陆北把车停在一片矮树丛后面,熄了灯,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顾念,那双红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哀求。
“顾总,您答应我,不要冲动。裴总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他会找好位置。您进去以后尽量拖延时间,不要激怒沈渡。等我们找到机会——”
“我知道。”顾念打开车门,下车。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但手还没放下来,发丝又飞出来了,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怎么都管不住。
她往船厂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对身后的陆北说了一句:“照顾好我妈。”
然后继续往前走。
船厂的大门是铁的,生锈了,半开着,门缝刚好能挤进去一个人。顾念侧身钻进去,脚踩在地上,踩到的是碎玻璃和锈铁屑,嘎吱嘎吱响,像在踩一具枯骨的肋骨。厂区里很暗,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以下,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烧红了的铁丝,弯弯曲曲地挂在云层的边缘。
“沈渡。”顾念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嗡嗡嗡的,像一群被惊动了的苍蝇。
“在这里。”声音从二楼传来。
顾念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二楼的平台上,背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瘦的,高的,肩膀垮着,像一个人被抽走了脊椎,靠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站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个东西,反光的,是刀。
顾念上楼。楼梯是铁架的,锈蚀得很严重,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在求她不要再往上走了。她没停,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二楼平台。
姜茶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脚都用塑料扎带固定在椅子的扶手和腿上,嘴被一块灰色的胶带封着。她的脸肿了,左眼下面有一块淤青,嘴唇破了,血干在嘴角,像一条暗红色的虫子趴在那。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衣服上全是灰,膝盖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摔破的皮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姜茶看到顾念,拼命摇头,被封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拼命想喊出来,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
沈渡站在姜茶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瘦了太多。监狱的日子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上的皮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脂肪,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像一层包着骷髅的纸。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下巴上的胡茬从青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丛被霜打过的野草。他的眼睛是唯一没有变的东西,还是那种玻璃珠一样的眼珠子,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只有反射的、别人的光。但今天那两颗玻璃珠里多了一个东西——疯狂。像有人在玻璃珠里面点了一盏灯,灯是坏的,一闪一闪的,亮一下灭一下,灭的时候是黑的,亮的时候是刺眼的、灼热的、能把人烫伤的那种光。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菜刀,不是水果刀,是一把军刀,刃很长,刀背上有一排锯齿,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姜茶的血。
顾念站在平台边缘,跟沈渡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米。海风从破了的窗户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世界都是,她没有拢,就那么披头散发地站着,看着沈渡。
“我来了。”顾念说,“放了姜茶。”
沈渡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弯出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跟通缉令上一模一样,似笑非笑,像在问她:你以为你来了我就会放人?你好天真。
“顾念,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情人说情话,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到像两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会发出金属的声音,“从你在发布会上放录音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我进了监狱,等到我爸判了死刑,等到沈氏退市,等到我成了全海城的笑话。我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想一遍,我想怎么杀你。”
姜茶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塑料扎带勒进她的手腕里,勒出了一圈红印子,红得发紫。她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胶带的缝隙里,又被胶带堵住了,流不出去,积在胶带边缘,亮晶晶的,像一颗被压扁了的露珠。
顾念看着姜茶,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沈渡。
“你要杀的是我。放了姜茶。她跟你无冤无仇。”
“她跟你有冤有仇就够了。”沈渡把刀举起来,刀刃在最后一抹光里闪了一下,白晃晃的,像一条被拉直了的闪电,“你是她的好朋友,她是你最在乎的人之一。我杀了她,你会痛苦一辈子。杀你,你只痛苦一瞬间。杀她,你痛苦一辈子。哪个更划算?”
沈渡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弹,一下,两下,三下,像一个小孩子在往深井里扔石子,咕咚,咕咚,咕咚,石子落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听不到了。
顾念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深的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渗,热热的,黏黏的。她没有低头看,没有松手,就那样握着,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沈渡。”顾念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地下水的凉意,“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你刚才说过了。”沈渡把刀尖对准顾念,刀尖离她的胸口大概有两米,但顾念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根无形的冰针,从刀尖射出来,扎在她的心脏上,“换一句。”
顾念没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枪,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白色的糖纸,蓝色的图案,跟之前裴宴塞进她口袋里的一模一样,但这颗不是裴宴塞的,是她出门的时候从茶几上的糖罐里抓的,抓了两颗,这是第一颗。她把糖举起来,让沈渡看到。
沈渡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像一盏一闪一闪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做什么?”他问。
顾念没有回答。她慢慢剥开糖纸,糖纸被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很清晰,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风来了也吹不掉。她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秒,甜的,甜得发腻,甜得嗓子眼发黏。
沈渡看着她吃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扭曲,像一幅被人从中间撕开的画,两半都在,但拼不回去了。
“你在耍我?”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像指甲在玻璃上刮。
“不是。”顾念把糖咽下去,喉咙里甜得发苦,“我在吃我的最后一颗糖。”
姜茶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呜咽,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动物,疼的,但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疼。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胶带封不住,泪水从胶带的边缘溢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她那件破了洞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渡握着刀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被情绪冲垮了理智的抖,像一台发动机转速太高,活塞连杆从缸体里冲出来了,咚咚咚的,把整个机器都震散了。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顾念的脸上,凉飕飕的。她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这次拢住了,因为风小了,停了,像一个打够了喷嚏的人,终于安静了。厂房外面的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彻底消失了,天黑了。路灯还没亮,因为这里没有路灯。只有海面上远处渔船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几颗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星星,不会眨,不会动,就那样钉着,钉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