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的灯光钉在天边,像几颗不会眨的眼睛。顾念从口袋里掏出第二颗糖,没剥开,攥在手心里,糖纸的塑料边缘扎着她的掌纹,刺刺的,疼的。“沈渡,你身上有炸药。”她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沈渡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那张骷髅一样的脸上挤满了惊愕,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把他的瞳孔罩在里面。
沈渡的嘴角抽了一下,抽了两下,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的,空气从鳃里进去又出来,但没有氧气。“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薄的、尖的、像刀片一样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浑浊的、像从烂泥里冒出来的气泡一样的声音,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顾念没回答。她把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换了个手,攥得更紧了。糖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爬。她看着沈渡,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到他腰带上那个不自然的鼓包——鼓包大概有一个手机那么大,但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硬朗的棱角,像是一个被胶带缠了很多圈的小盒子。
“你不打算放人。你打算让我们所有人一起死。”顾念的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像在念报告一样的调子,但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快了一点,像一台被逐渐加速的节拍器。
沈渡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笑,是真正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笑,像一个人在咳嗽的时候突然笑了,咳和笑混在一起,分不清他在咳还是在笑。“顾念,你还是这么聪明。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聪明。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聪明得让我想杀了你。”他把外套拉开。
黄色胶带缠在他腰间,绕了好几圈,胶带上面绑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有一根红色的电线,从盒子连到他手心里的一个按钮开关。他的拇指摁在按钮上,按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摁着一个随时会爆的气球的口子。
姜茶的呜咽声从胶带下面挤出来,尖锐的,刺耳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椅子在地上跳,跳得离地了半厘米,又落回去,咣当咣当的,像有人在用一把铁锤砸一块铁皮。她的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甩到地上,甩到自己的手背上,甩到顾念看不到的地方。
顾念看着那个黑色的盒子,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把目光从盒子上移开,看着沈渡的脸。他的脸在那两秒钟里经历了什么——期待在崩裂,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蛛网一样的,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了疯狂。
“沈渡,你按。”顾念说。
沈渡的笑容僵住了。
“你按下去,我们三个一起死。”顾念往前走了一步。她踏出那一步的时候,脚下的碎玻璃被踩碎了,咔嚓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但你有没有想过,死了以后呢?你爸在那边等着你。你不是最怕你爸吗?你活着的时候怕他,死了以后还要见他。你跑不掉的。”
沈渡摁着按钮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在最后几秒疯狂震动的抖。他的整条手臂都在抖,从肩膀到手指,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弯到一定程度就会断。
“你闭嘴!”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大到厂房顶上的铁皮都被震得嗡嗡响,灰尘从横梁上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灰色的雪,“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我爸是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沈家的人是怎么看我的!”
“我不知道。”顾念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沈渡只有三米了,三米,够近到能看清他额角那道疤的纹理——蜈蚣一样的,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微微凸起,像一座座微型的坟墓。“但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你怕死,你怕你爸,你怕这辈子什么都没做成,就这么没了。”
沈渡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感动的红,是那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痛到快要炸开的红。他的眼睛像两颗被烧红了的铁球,冒着看不见的热气,能把任何靠近的东西烤焦。
“你闭嘴……”这次他的声音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像在给自己做最后的心理建设,告诉自己“不要听她的,她是魔鬼,她在骗你”。
顾念没有闭嘴。她又走了一步。两步,现在离沈渡只有两米了。两米,够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监狱的味道,消毒水、汗臭、铁锈、还有炸药那股呛人的硫磺味。
姜茶已经不挣扎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念一步一步走向沈渡,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流下来,流进胶带的缝隙里,流进嘴里,咸的,苦的,涩的。她的脑袋在轻轻地摇,不是那种激烈的、拼命地摇,是那种无力的、放弃了抵抗的摇,像一个被告知亲人得了绝症的病人家属,知道已经没救了,但嘴上还在说“不会的,不会的”。
顾念在离沈渡一米的地方停下了。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沈渡,把按钮给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你现在给我,还来得及。你不会死,姜茶不会死,我也不会死。你回去服完剩下的刑期,出来以后重新做人。你这辈子还有机会。”
沈渡看着那只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像十根用白玉雕成的柱子。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念的脸。她的脸在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瓷,眉眼清晰得像用细笔描过的,嘴唇上还有刚才那颗大白兔奶糖留下的光泽,亮晶晶的。
沈渡的拇指从按钮上抬起来了一毫米。只是一毫米,但顾念看到了。
然后他的拇指又按回去了,按得比之前更用力,用力到指甲盖发白,用力到按钮的塑料外壳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像在说“我撑不住了,要碎了”。
“来不及了。”沈渡说,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不晃了,不抖了,“从我越狱的那天起,就来不及了。顾念,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不是帮沈国良做假账,不是买凶杀你,不是指使苏韵锦诬告你——是做空沈氏没做成,被你反杀了。那天在会议上,你拿出那个产业基金的项目,百分之二十的回报率,黑天鹅兜底。你知道我看到季云枫和赵恒的表情时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我这辈子白活了。我拼了命想要的东西,你轻轻松松就拿到了。我不服。”
他摁着按钮的手突然松了一下,不是抬起来的那种松,是力度减弱的那种松,像一个人在握着一个烫手的东西,握不住了,要扔了,但又不敢扔。
裴宴从暗处冲出来了。
他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从厂房的阴影里射出来,速度快到顾念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扑向沈渡,右手抓住沈渡握着按钮的那只手,左手扣住沈渡的脖子,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沈渡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往地上扔了一个熟透了的西瓜。他的手指还握着按钮,裴宴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掰。沈渡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一个瘦了几十斤的人,人在濒死边缘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正常人的好几倍。
“按住他的手!”裴宴喊了一声,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顾念从没听过的凶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咆哮。
顾念从僵住的状态中醒过来,冲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按住沈渡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细到她两只手能完全握住,但骨头很硬,像两根被埋在皮肉下面的铁棍,硌得她手心生疼。陆北也从暗处冲了出来,他的速度快到顾念的眼睛跟不上,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刮过,然后看到陆北一脚踩在沈渡的手腕上——不是狠狠地踩,是那种精准的、用力的、刚好能让他松手但不会踩断骨头的踩。沈渡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按钮从他的手心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裴宴手边。裴宴捡起来,握着,握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扔了出去。橙色的按钮在月光里划了一道弧线,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从黑暗中来,回到黑暗中去。落进海里的声音被海浪盖过了,什么都没听到。
沈渡躺在地上,两只手被陆北反拧到背后,塑料扎带扣住了他的手腕,咔嗒一声,跟之前他绑姜茶时用的扎带一模一样。他的脸贴着水泥地面,眼睛睁着,盯着顾念的鞋。她右脚鞋带又散了,蝴蝶结歪着,一边长一边短。
“顾念。”沈渡喊了一声,声音从地面上弹起来,闷闷的,像一个罐头在空房间里滚动,“你为什么不怕死?”
顾念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蹲下来,跟他平视。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因为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什么都不怕了。”顾念站起来,转身朝姜茶走去。
裴宴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用力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完整的,没有受伤,没有流血,没有变成一具躺在水泥地上的尸体。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顾念走到姜茶面前,蹲下来,伸手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紧,撕下来的时候姜茶嘶了一声,嘴唇上的皮被撕掉了一小块,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红红的,亮晶晶的。“念念……”姜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到说不出话,但还是要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顾念没说话。她低头去解姜茶手腕上的塑料扎带,扎带扣得很紧,勒进了肉里,她的指甲扣不进缝隙,扣了好几下都扣不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一直带着的水果刀——削苹果削得很丑的那把——刀尖插进扎带和手腕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扎带断了。一只手腕,两只手腕,然后是脚踝。四根扎带全断掉的时候,顾念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水果刀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姜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站了一下没站住,顾念扶住了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姜茶把脸埋在顾念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哭,是那种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小孩子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哭。她的眼泪流进顾念的领口,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顾念的锁骨上。
裴宴走过来,把顾念从姜茶的怀里拉出来,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但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到她身上,咚咚咚的,像一个人在用力敲一扇关着的门。她的手环着他的后背,手指攥着他外套的面料,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陆北蹲在沈渡旁边,看着沈渡的脸。沈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抹平了的墙,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刮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灰,风一吹就散。他躺在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开了一道裂缝,从梁上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了的河。
警察从厂房门口涌进来,红蓝色的警灯在黑暗中旋转,把整个厂房照得像一个迪斯科舞厅,光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红蓝交加,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个鬼。沈渡被从地上拉起来,手铐扣上,咔嗒一声,跟之前在高速上那次一样。
沈渡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顾念。顾念被裴宴抱着,脸埋在他胸口,没看到沈渡的这个动作。沈渡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他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的眼神是恨、是疯狂、是不甘,现在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盏被关掉的灯,灯丝还是热的,但不亮了。他被押出厂房,红蓝色的光在他脸上交替闪烁,一下红,一下蓝,一下红,一下蓝,像在给他拍一张永远不会被冲洗出来的照片。
姜茶瘫在地上,背靠着那把铁椅子,腿伸直了,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块小小的痂,黑红色的,像一颗长在嘴角的痣。她的左眼下面那块淤青变得更紫了,紫得像一颗熟过头的李子,皮都快撑破了。陆北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没拒绝,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拢紧了,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闻了闻。顾念没看到沈渡被带走的样子,她在裴宴怀里。裴宴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头发被他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