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抵在顾念头顶上,呼吸把她的头发吹成一波一波的涟漪。裴宴的手从她腰上移到她后脑勺,按住了,不让她的头乱动。“没事了。”他说了三个字,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在顾念的额头上,像一只大手在拍一扇关紧的门,不重,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沈渡被押出厂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他想回头看一眼这个世界最后的光,是因为他在门口看到了裴宴扔出去的那个橙色按钮——它没被扔进海里,被一块凸起的水泥块挡住了,卡在窗台上,像一颗被人咬了一半的口香糖,黏在那,没人捡。
沈渡猛地挣脱了押着他的警察,冲过去捡起了那个按钮。他的速度快到像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两个警察都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那个橙色的塑料块,拇指按在按钮上,按得死死的,指甲盖白得像纸。“都不许动!”沈渡喊了一声,声音大到厂房里的铁皮都跟着震,灰尘从横梁上落下来,像一场灰色的雪。
裴宴把顾念往后推了一步,推到墙角,自己挡在她前面。顾念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看到沈渡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红蓝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两颗被点燃了的煤炭,红通通的,冒着看不见的火苗。他的手指摁着按钮,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形,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铁钉。
“沈渡!放下引爆器!”带队的警察举着枪,枪口对准沈渡的胸口,红点瞄准器在他心脏的位置晃了晃,稳住了,定在那,像一只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我不放。”沈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呼吸是乱的,吸气短,呼气长,像一个人在溺水前最后一次把头露出水面,拼命地吸,吸进去的不全是空气,还有水,呛得他咳嗽,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丝血——大概是刚才被裴宴摔在地上时咬破了舌头,血丝挂在嘴角,在红蓝光里显得格外鲜艳。
顾念的耳机里突然传来小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姐,我黑掉了他的引爆器。他按了也没用。”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比之前慢了一点,稳了一点。
“沈渡。”顾念开口了,声音从裴宴的肩膀后面传出去,不大,但在安静的厂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你按。按了也不会炸。我的人在深圳已经把引爆器的信号黑掉了。你现在拿着的是一个塑料玩具。”
沈渡的眼睛从那两颗被点燃了的煤炭变成了被水浇灭了的灰烬,红褪了,光灭了,只剩下一团黑漆漆的、冒着烟的焦炭。他看着手里的引爆器,看了看,又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引爆器。他的拇指在按钮上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第三下,他把拇指摁在按钮上,摁了至少五秒钟,指甲从白色变成了青色,按钮的塑料外壳被他的指甲抠出了一个凹陷,凹陷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声音。
沈渡把引爆器扔了。扔得很用力,像是扔一个烫手的东西,像是扔一个背叛了他的朋友。橙色的塑料块砸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到地上,碎成了三瓣,像一朵被踩烂了的花。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刀——不是之前那把军刀,是一把尖刀,刃很长,刀尖很细。他握刀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握刀像握着一件工具,现在他握刀像握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顾念!既然你不肯跪,那我们一起死!”沈渡举着刀冲过来了。
裴宴往前迎了一步。他的步伐不大,但很稳,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扎在地里,不会倒。他伸出右手,想去抓沈渡握刀的手腕,但沈渡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最后的那一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扑上了。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砰砰砰,连着响,像有人在用力拍三下桌子。子弹穿过沈渡的右肩、左腿和腹部,他的身体在被子弹击中的那一瞬间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往前倒了一下,然后往后仰,仰到一半停住了,像一个正在倒下的雕塑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吊在半空中,悬了一秒,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刀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落到地上,叮当一声,刀刃碰到水泥地面,弹了一下,又叮当一声,不动了。
沈渡躺在地上,血从他的右肩和腹部涌出来,深色的,在红蓝光的交替闪烁中一会黑一会红,像一条不断变换颜色的河。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梁上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被厂房里的回声盖住了,听不清。
顾念从裴宴身后走出来。裴宴伸手拦了她一下,她的手按在裴宴的手臂上,把他的手按下去了一点,但没按到底——他的手还悬在她腰侧,随时准备把她拉回来。她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铁的、咸的、还有一点甜,像生锈的铁钉泡在盐水里。
沈渡的嘴唇还在动。顾念凑近了一点,听到了。
“顾念……我后悔了……如果有下辈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在播放最后一盘磁带,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停了。他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口型——嘴张着,舌头在牙齿后面,像是在说“我”字,但气流已经没有了,喉咙不再震动,声带不再颤抖,一切都停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地、慢慢地放大,像两朵黑色的花在慢动作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开到最大,停住了,不再动了。天花板上的裂缝倒映在他放大了的瞳孔里,像一条干涸了的河床,河的尽头是一堵墙,墙的那边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厂房里安静了。所有的声音——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远处的海浪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安静到能听到血从沈渡身体里流出来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一面很薄的鼓。警察走过来,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沈渡的颈动脉,探了两秒,抬起头,朝带队的警官摇了摇头。
沈渡死了。那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腹部,击中了主动脉,失血太快,从他中枪到倒地不到十秒钟,从倒地到死亡不到三十秒。他的身体还在往外流血,血漫过了他的肩膀,漫过他的手臂,漫过他摊开的手指,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血泊,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深红色的花,花瓣慢慢展开,一片,两片,三片。
顾念站起来,退了一步,退到裴宴身边。裴宴的手从她腰侧收紧了,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一个人在跑完一千米之后的心跳,咚咚咚的,快但不乱。
“走吧。”裴宴说,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顾念转过头,最后看了沈渡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素描,轮廓还在,但细节全糊了,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往下弯,像一个人在睡梦中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梦醒了,想不起来了,但嘴角还留着那个表情。
沈渡死了。这个在顾念生命中出现了不到一年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到她毁掉沈家,从沈氏崩盘到他越狱,从越狱到他拿着刀冲向她,不到一年。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从高高在上的沈家少爷变成一个躺在废弃船厂血泊中的死人。一年的时间,也可以让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女人变成裴氏副总裁、黑天鹅资本的创始人、京城九门聚会上弹肖邦弹到全场起立鼓掌的裴太太。
姜茶被陆北扶着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腿还在软,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鹿,站不稳,但拼命想站。她看到顾念,松开陆北的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扑进顾念怀里。“念念……”姜茶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把脸埋在顾念的肩膀上,身体在抖,抖得像一台没固定好的发动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顾念身上。
顾念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小时候妈妈拍她睡觉一样。“没事了。”顾念说,“他死了。不会再伤害你了。”
姜茶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气的哭,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笑岔了气,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一下,喘一下,再哭一下,再喘一下。她的眼泪流进顾念的领口,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顾念的锁骨上。
裴宴站在顾念身后,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没有拉开她,也没有推她,就那样搭着,像一座桥的桥墩,稳稳地托着她。陆北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件从姜茶身上滑落的外套,攥在手心里,外套被他的手掌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警察在清理现场。有人拍照,闪光灯闪一下,闪两下,把沈渡的尸体照得惨白;有人在地上画标记,用粉笔在血泊周围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像在画一幅没人看得懂的地图;有人在跟裴宴说话,声音很低,裴宴点了两下头,说了几句顾念没听清的话。
小七的声音从耳机里又传过来了,这次带着哭腔:“姐,沈渡真的死了?他真的死了?”顾念用手按了一下耳机,说:“嗯。死了。”小七在那头哭出来了,哭得很放肆,像个小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太好了”,又一边哭着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说太好了”。顾念没回答她,把耳机摘了,放进口袋里。
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在顾念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血的铁锈味。她吸了吸鼻子,闻到的不是血腥味,是裴宴身上那个草木香。她靠在他身上,靠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裴宴。”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结束了。”
裴宴没说话,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顾念感觉到他的嘴唇是干的,有点裂,大概是刚才在外面吹了太久的风,嘴唇上的皮翘起来一小块,扎在她的头发上,像一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几根发丝,轻轻地扯了一下,不疼,但存在。
警察把沈渡的尸体抬上了担架,用一块白布盖住了。白布从脸盖到脚,盖得很平整,像一个被精心铺好的床单,没有褶皱,没有凸起。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白布下面沈渡的右手滑了出来,垂在担架外面,手指微微弯曲着,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陆北走过去,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抖了抖,抖平了,重新披在姜茶身上。姜茶这次没有拒绝,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拢紧了,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子里,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了陆北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谢,有依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车发动了。警车、救护车、还有裴宴的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废弃船厂的院子里开出去,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像一把把巨大的光剑,把黑夜劈开了一道缝,缝很快又合上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光。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第二颗糖的糖纸,她刚才在跟沈渡对峙的时候把糖吃了,糖纸攥在手心里一直没扔。糖纸被她的汗浸得湿透了,大白兔的脸彻底糊了,只剩一团蓝色的墨渍,像一个被洗掉了纹身的皮肤,白白的,空空的。她把糖纸摊平,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深处,跟第一颗糖的糖纸放在一起。两张糖纸叠在一起,沙沙的,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互相摩擦,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