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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苏家倒台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601 2026-05-06 18:53:11

两张糖纸叠在口袋深处,沙沙的,像两片干枯的树叶在风中互相摩擦。车开了很久,久到顾念在裴宴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连到庄园被抱下车都没醒。裴宴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攥着他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裴宴掰了好几下才掰开,掰开以后她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弯曲的弧度,像一只不肯松爪的猫。

沈渡死了以后,苏家的清算就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转得飞快。法院的判决书一份接一份地下来,苏家的资产被查封、冻结、拍卖,一条一条的,像在清点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的货物,能搬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就扔了,扔不掉的就沉了。

顾念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窗外的阳光照在白色的纸面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律师姓赵,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指关节敲桌子,每敲一下就是一个重点,像老师在黑板上画重点符号。

“苏家在海城的房产一共七套,包括那栋老宅。法院拍卖的底价是一千两百万,我们通过第三方公司以一千五百万的价格拿下了。”赵律师把一页文件推到顾念面前,指关节敲了一下,“这是产权过户文件,您签字以后,苏家老宅就归您名下的公司所有了。”

顾念拿起笔,签了。她的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从纸的这头画到那头。“苏母那边呢?”她把笔放下,笔帽没盖,笔尖在空气里暴露着,墨水会干,但她没在意。

“苏老太太的安置问题。”赵律师又翻出一页文件,“您之前让我买的那套公寓,产权已经办下来了,写的是苏老太太的名字。地址在海城北区,离疗养院不远,方便她去探望苏韵锦。公寓不大,六十多平米,一室一厅,电梯房,楼下有超市和公交站,够她一个人住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位,领口的扣子扣到了第二个扣眼,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像一件被穿错了的戏服。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但不是刚下过的那种蓬松的雪,是那种被踩过很多遍的、脏兮兮的、化了一半又冻上的雪,灰白色的,一坨一坨的。

顾念站起来:“阿姨,请进。”

苏母走进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抬腿费力,落下更费力。她走到顾念面前,没有坐下,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发抖,抖得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针头上下地跳着,但缝不出线。

“顾念,我知道我不配求你。”苏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个收不到信号的频道,沙沙沙的,偶尔能听清楚一两个字,“但我没地方去了。苏家的房子全没了,亲戚们不接我电话,我——”

“阿姨,您坐。”顾念扶着苏母的胳膊,让她坐到椅子上。苏母的胳膊很细,细到顾念的手指能环过来,骨头硌手,像握着一根干枯的树枝。“我给您买了套公寓,在北区,离疗养院近。这是钥匙。”顾念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拴在一个黑色的皮绳上,放在桌上,推到苏母面前。

苏母看着那把钥匙,看了至少五秒钟。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半步,腿刮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她走到顾念面前,膝盖弯了下去。

顾念蹲得比她还快。她蹲下来,两只手扶着苏母的肩膀,把她从快要跪到地上的姿势扶住了。苏母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个纸人,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她的骨头很硬,硬到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木头,敲上去会发出空空的声音。

“阿姨,您别跪。”顾念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是不计前嫌。我是看在你女儿的份上。她已经疯了,你也老了。这套公寓您住着,我每个月会往您卡上打一笔钱,不多,够吃饭。苏韵锦在疗养院的费用,我会安排人交。”

苏母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像决堤了一样往外的涌。她的嘴张着,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谢谢……谢谢你……”苏母说了好几遍,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碎了,像一个被摔碎了的瓷碗,碎片掉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顾念松开苏母的肩膀,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看着苏母坐在椅子上哭的样子,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沈氏发布会上,苏韵锦也是这样哭的,也是这种无助的、绝望的、像天塌了一样的哭。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会议室外面突然传来吵闹声。声音很大,大到隔音玻璃都挡不住,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的,中间还夹杂着尖锐的叫骂声。

“顾念!你出来!你把我们苏家的钱吐出来!”

“黑心的资本家!吞了苏家的资产还想当好人!”

“苏家的老宅凭什么被你买走?那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

赵律师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律所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轻的三十出头,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愤怒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有两个男人在拍律所的玻璃门,拍得很用力,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苏家的亲戚。”赵律师转过身对顾念说,“法院把苏家的资产拍卖以后,他们一分钱都没拿到,心里不平衡。这几天一直在闹,之前去法院闹,法院不理他们,又来律所闹。”

顾念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些人里有几张脸她有印象——在沈国良的葬礼上见过,穿着黑色的衣服,排着队给沈国良鞠躬,鞠完躬以后聚在一起聊天,聊的是“沈氏股价还能不能涨回来”。还有几张脸更早之前见过,在苏韵锦还没疯的时候,这些人每年过年都会去苏家老宅,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进门就喊“姐”,喊得比谁都亲,吃饭的时候坐在苏母旁边,一个劲地夹菜,嘴里说着“姐你多吃点,你瘦了”。

现在这些人站在律所门口,拍着门,骂着街,脸上的表情跟当初在葬礼上和过年时判若两人,像两张被撕开了的面具,面具下面是同一张脸——贪婪的、自私的、永远不会满足的脸。

顾念转身走出会议室,下了楼。裴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跟在她旁边,步伐跟她同步,像她的影子。

律所的门一打开,那群人就像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一样涌过来了。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肚子很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把他那截短脖子包得严严实实。他的手指差点戳到顾念的鼻子。

“顾念!你还有脸出来!你把我们苏家的钱吞了,你——”

“谁是你们苏家的?”顾念的声音不大,但那条街上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她喊得大声,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冷到能让人闭嘴。

领头的皮夹克男人嘴还张着,但没声音了。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还指着顾念的方向,但指头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身子还在扭,但头已经抬不起来了。

“苏家的钱,我一分没拿。”顾念的目光从那群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老师在点名,点到的名字被记住了,没点到的也被看到了。“苏家破产是法院判的,资产拍卖是法院执行的。你们拿不到钱,是因为苏家欠的债比资产多。你们要找,去找法院,去找苏家的债务人。你们在这里闹我,没有用。”

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颜色很亮的红色羽绒服,像一团烧得很旺的火。她的声音比她的衣服还亮:“苏家的老宅被你们买走了!那是我们祖宗的根!你凭什么买?”

“拍卖会上公开竞拍,价高者得。”顾念看着那个女人,“你们也可以买。你们出价了吗?”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皮夹克男人的手终于放下了,放下来以后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又在裤缝上蹭了蹭,最后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像两只被锤扁了的铁球。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们被顾念说服了,是因为他们发现骂也没用,闹也没用,顾念不是那种被骂两句就会心软的人。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但她的原则是铁打的——你可以跟她讲道理,但不能跟她耍无赖;你可以求她帮忙,但不能逼她让步。

“你们走吧。”顾念说完这四个字,转身走回律所。

裴宴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群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扫过去的时候,皮夹克男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红羽绒服女人把目光移开了。裴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大门关上的时候,顾念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同时转身、同时迈步的那种杂乱的、没有节奏的脚步声,像一群被打散了的鸭子,呱呱叫着散了。

苏母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黄澄澄的,像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夕阳。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再哭了。她的眼睛红肿着,鼻子尖红红的,像一个被冻了一整夜的人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终于感觉到了温暖,暖到想哭,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顾念,我走了。”苏母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不再沙哑了,但带了一种很轻的、像是认命了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接受了命运的全部安排之后,不再挣扎,不再抱怨,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让司机送您。”顾念说。

苏母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我知道路。”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背对着顾念说了一句:“你比我女儿强多了。我女儿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跟你作对。”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铜铃铛没响,因为这不是顾家老宅的门。

顾念站在律所走廊里,看着苏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个背影佝偻着,瘦小得像一个纸片人,风一吹就会贴到墙上,撕都撕不下来。她的脚步声从门口传进来,笃,笃,笃,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敲得不急不慢,知道门不会开,但还是敲着,敲给自己听的。

裴宴走过来,站在顾念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像两根并排站着的电线杆,风来了会一起晃,但不会倒。他伸手,握住了顾念的手。她的手不凉了,温度刚好,像一杯放了五分钟的热水,不烫嘴但暖手。

“苏家的事,结束了。”顾念说。

裴宴没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赵律师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把一沓一沓的资料装进档案袋里,封口,贴上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路,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会陷下去。

顾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糖纸,展开,看了看。大白兔的脸已经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一团蓝色的墨渍和几道皱褶。她把糖纸重新叠好,这次叠成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三角形的边角很尖,扎手。她把它放回口袋深处,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回去吧。”裴宴说。

顾念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律所。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一下。裴宴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本书被合上了,不是被摔上的,是被轻轻放下的,书页还在微微颤,但很快就会静止。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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