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本书被合上了,书页还在微微颤,但很快就会静止。顾念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律所门口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牌子,牌子上的字在反光里看不清,像一行被水泡烂了的标题。苏家的事结束了,但姜茶的事还没有。
苏家的事结束后第三天,顾念去了姜茶的公寓。
这三天里,姜茶没有接过任何人的电话。她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没事。”然后就把手机关了。顾念没有追问,但陆北告诉她,姜茶把自己关在家里,窗帘拉上了,灯也不开,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躲进了洞穴里,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看到。
陆北请了假。他这个人,顾念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请假。裴氏集团的工作强度很大,陆北作为裴宴的特助,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随地待命。但这三天,他把工作交接给了别人,手机调成了静音,每天早上去姜茶家门口,敲门,敲三下,不重不轻,像一个有节奏的暗号。姜茶不开门,他也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下楼,去买菜,买回来在姜茶家的厨房里做饭。他有姜茶家的钥匙——姜茶之前给他的,具体什么时候给的,为什么给的,顾念没问过。
顾念站在姜茶公寓门口,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袋是橙子,一袋是苹果。裴宴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是林婉清炖的排骨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他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顾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门锁的位置多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锁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顾念敲了门。三下,不重不轻。门开了。
陆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几天没睡过觉,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顾总,裴总。”他侧身让开,“进来吧。她在客厅坐着。”
客厅的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实,中间留了一条缝,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姜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头发散着,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整个人缩在沙发角里,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团,皱巴巴的,摊开了还有褶子。
她的左眼下面那块淤青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像一块快要熟透了的芒果,皮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汁水。嘴角那个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嫩嫩的,像刚长出来的皮肤。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绞得很紧,指节发白,绞一下松一下,松一下又绞一下,像在做一台永不停歇的绞刑。
顾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把手里的水果放到茶几上,水果袋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翻一页很厚的书。姜茶的头慢慢转过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了的机器在重新启动,齿轮每转一下都会发出咔咔的声音。
“念念。”姜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到说不出话,但还是要说。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像一台被放在振动器上的面具,所有的零件都在震,但就是不散架。
“我在。”顾念伸手握住姜茶的手。她的手凉得像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个小时的饮料,瓶壁上全是水珠,摸上去湿漉漉、冰凉的。
“我好怕。”姜茶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个人在用力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门轴吱呀吱呀地响,推得很吃力,但门终于开了。“我怕他还会来。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他拿着刀,梦到他用胶带封住我的嘴,梦到他把那个黑色的盒子绑在腰上,说‘我们一起死’。”
顾念握紧了她的手。“沈渡死了。他不会再来了。”顾念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根被钉进墙里的钉子。
姜茶看着顾念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然后又缩回去了,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突然见了光,瞳孔还没来得及反应,光就灭了,又重新回到黑暗里。
“他真的死了?”姜茶问。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再听一遍。再听一遍,再确认一遍,再让自己相信一遍。
“真的。”顾念说,“我看着他死的。他的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流了一地。他的眼睛闭上了,不会再睁开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姜茶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像决堤了一样往外的涌。她扑进顾念怀里,两只手紧紧地搂着顾念的腰,搂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脸埋在顾念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抽泣,是那种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小孩子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哭,哭一下,喘一下,再哭一下,再喘一下。她的眼泪流进顾念的领口,滚烫的,像刚烧开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顾念的锁骨上。
陆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铲子。锅里还炒着菜——青椒炒肉,青椒是刚切的,刀工不太好,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细有的粗,有的厚有的薄,但能看出来每刀都切得很认真,没有一刀是敷衍的。青椒在油锅里煎着,发出滋滋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悄悄话,说了很久,嘴都说干了,还在说。
裴宴站在窗边,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把灰色的外墙照成了浅黄色,像一张过了塑的老照片,颜色还在,但光泽已经没了。
姜茶哭了很久,久到锅里青椒炒肉糊了。陆北关了火,把锅端到一边,铲子放在灶台上,擦了手,走到客厅。他没有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离姜茶大概有两步远,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不走近,不走远,就那样站着。
姜茶从顾念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眼泪和鼻涕,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陆北。
陆北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两个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两道红色的颜料,从眼角一直抹到颧骨。顾念从没见过陆北眼眶红的样子。这个人跟在裴宴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大风大浪,处理过无数棘手的局面,从没红过眼眶。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姜茶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一个人在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们从嗓子里掏出来,掏得很费力,但每一个都是真的。
陆北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到了。不是因为他喊得大声,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静到让人觉得这句话他已经练习了很多遍,在镜子前面练过,在洗澡的时候练过,在开车的时候练过,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了。“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姜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害怕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稳住了。
“那你还站着干嘛?”她问。
陆北看着她,看了零点五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抱住了她。他抱得很轻,像一个怕弄碎瓷器的人在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手指不敢用力,怕留下指纹,怕刮掉釉色。但姜茶抱得很重,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只手环着他的腰,环得很紧,紧到手指的骨节都凸出来了。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不是哭了,是那种无声地、安安静静地流,像一条小河在夜里流淌,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没有声音,但很美。
陆北的手慢慢收紧了,从那个小心翼翼的姿态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用力的、想把一个人揉进身体里的拥抱。他的下巴抵在姜茶的头顶上,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像蝴蝶在花上停了一下,翅膀还在扇,但已经在休息了。
裴宴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顾念身后。他伸手,搭在顾念的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刚好是她最僵的那块肌肉,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脖子,顾念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走吧。”裴宴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顾念能听到,“让他们两个待一会儿。”
顾念站起来,把茶几上那袋水果拆开,拿出两个橙子放在茶几上,又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碗排骨汤放在桌上,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的香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跟青椒炒肉的糊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北还抱着姜茶,两个人在客厅中央站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在一起,枝也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一起响,沙沙沙的,像在说一种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姜茶的手从陆北的腰上移到了他的后背上,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怕被风吹走的气球,气球很大,风也很大,但她不松手。
顾念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跟之前她进门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像一个人的心跳,开门的时候跳一下,关门的时候也跳一下。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盯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管是一根日光灯,老式的,灯管两端发黑,中间有一段不太亮,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她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裴宴。
“姜茶会好起来的。”裴宴说。
顾念点了点头。她把口袋深处那个三角形的糖纸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软塌塌的,三角形的边角不再扎手了,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她把糖纸放回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陆北是个好人。”顾念说。
“嗯。”裴宴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拉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两盏灯的光连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像两条平行的线,但在尽头交汇了,交汇成一个点,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但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