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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顾父的日记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425 2026-05-06 18:53:11

风停了,石榴树的枝丫定在那里。顾念从裴宴肩窝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手还握在裴宴手心里,手指头在他掌心里画了最后一个圆,首尾相接,完美闭合,然后停了。

“我爸的日记。”顾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我该看了。”

那本日记在保险柜里躺了三个月。顾念从老宅把它带回来那天,翻开了第一页,看到“念念今天出生了”那几个字,就把日记合上了,放进了保险柜,锁了起来。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到的东西太多,怕自己承受不住,怕那些被时间掩埋了的真相像被撬开的棺材一样,散发出腐烂的、让人窒息的气味。

裴宴从她手心里抽出手,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保险柜嵌在书柜后面,要移开一排书才能看到。他移开书,旋了几圈密码锁,把手伸进去,拿出了那本日记。封面是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的线断了,有几页快要掉出来。他把日记放在书桌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像在等顾念做最后的决定。

顾念看着那本日记,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纸上。

“念念今天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很大,护士说她以后一定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我抱着她,手在抖。她妈说我没出息。我说,我有出息了,我有女儿了。”

顾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

日记不是每天都写,但隔几天就会有一篇。顾明远的字从工整变得潦草,又从潦草变得工整,像一个人的心情在起伏,平静的时候字写得好,焦虑的时候字写得差。她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字迹突然变了,变得很乱,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姓裴,叫裴正。他说他是裴氏集团的人,说想收购我们公司的股份。我说不卖。他没说什么,走了。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像一条蛇,冷的,没有感情的。”

顾念翻页的手顿了一下。裴正。裴容的父亲,裴宴的大伯。那个已经被抓进监狱的人,那个在裴家老宅被警察带走时还穿着灰色对襟衫的人。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后面的十几篇日记,每一篇都在写裴正。顾明远写得很详细,像在做一份调查报告,把事情经过、时间、地点、人物,全部记录在案。

“裴正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两个人,站在我办公室门口,像两尊门神。他说,顾总,你再考虑考虑。我说,不用考虑,顾氏的股份我不会卖的。他笑了,笑得很奇怪,嘴角往上弯,眼睛不弯。”

“念念会走路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爸爸’。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就是这声‘爸爸’。我不能让她有事。”

“裴正开始派人跟踪我了。每天上班,下班,买菜,接念念放学,都有人跟着。黑色的车,不知道什么牌子,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我不怕,但我怕他们伤害念念。”

“今天念念的妈妈跟我说,有人在她单位门口等她,问她顾氏的事。她吓坏了。我跟她说,别怕,有我。但我也怕。”

顾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每翻一页都像在翻一座山,山不高,但陡,每往上爬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翻到一半的时候,日记的笔迹变了。不再是那种工整的、有力的字,变成了一种虚弱的、颤抖的、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写出来的字。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了,之前的墨水是黑色的,这几篇是蓝黑色的,大概是换了笔,或者是换了一种心情。

“念念的妈妈被带走了。裴正的人。今天下午,她出去买菜,就没回来。我报了警,警察说查不到。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没有证据。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念念的妈妈和念念。我没能保护好她们。”

顾念的手开始发抖。她握着日记本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但裴宴感觉到了。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按住了,没说话。

“念念今天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妈妈出差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才能回来。念念信了。她信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没有一丝怀疑。我的心像被刀割。”

“裴正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合同,让我签。我说不签。他说,你老婆在我手里。我说,你把她怎么样了?他说,你签了我就告诉你。我签了。我签了。念念,爸爸对不起你。顾氏的股份没了,但爸爸不能让你没有妈妈。”

“念念的妈妈回来了。她瘦了很多,不说话,每天坐在窗边发呆。我不知道裴正的人对她做了什么,她不肯说。我叫她,她不应。念念叫她,她会回头,看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医生说这是应激障碍,需要时间。但时间没有给她机会。”

“念念的妈妈走了。不是被带走的,是自己走的。她留下了一封信,说不想拖累我们。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看着那封信,站了很久。念念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这次要更久才能回来。”

顾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像决堤了一样往外的涌。她没擦,让眼泪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有几行字被泪水浸湿了,笔画开始模糊。

裴宴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没有拿,裴宴抽了两张,按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擦了两下,把她的眼泪擦掉了,但新的眼泪又流出来了,擦不完。

她继续翻。日记剩下的页数不多了,最后十几页,每一页都字迹潦草,像一个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写的,握笔的力气都没了。

“念念考上了大学。海城大学,全国重点。她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今天送她去学校,她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回头跟我说,爸,你回去吧,我会照顾自己的。我说好。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我不怕死,但我怕念念一个人。她妈妈走了,我也要走了,她怎么办?裴家的人还在盯着她吗?裴正还会对她下手吗?”

“裴正今天又派人来了。这次不是跟踪念念,是在她学校门口拍了几张照片,送到我面前。照片里念念在笑,跟同学在说话。裴正说,顾总,你已经把股份交出来了,我不会动你女儿。但你得记住,你女儿的安全,取决于你的合作。我说,你要我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用做,闭嘴就行。”

“念念,爸爸写这本日记,是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不知道真相。裴正才是真正的恶魔。裴容只是他的工具。裴家这个家族,明面上光鲜亮丽,暗地里烂透了。念念,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要小心裴家所有人。不是裴宴,是裴正。但裴家的人都护着裴正,你小心他们每一个人。”

“今天又咳血了。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念念,爸爸对不起你,没能陪你走更远的路。但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做女儿。照顾好自己。爸爸永远爱你。”

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三天后——顾明远去世前三天。字迹几乎看不清了,笔画轻得像用羽毛蘸了水写的,但每一个字都认得出。

“念念,如果你读到这本日记,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不要哭,爸爸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你妈妈在那等我。”

顾念把日记合上了。

她坐在书桌前,两手放在日记的封面上,手掌贴在被泪水洇湿的牛皮面上。封面的皮已经磨损了,有几处裂开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纸板。她的手指在裂开的缝隙上摸了摸,指腹陷进缝隙里,像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很多年但还在疼的伤疤。

裴宴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缝隙里按着,没有动,只是按着,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就能做的事。

“裴正已经坐牢了。”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你爸的仇,报了。”

顾念点了点头。她把日记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小时候抱着爸爸睡觉一样。日记的厚度大概有三厘米,牛皮封面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封面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凉丝丝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知道。”顾念的声音从日记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只是……想他了。”

裴宴弯下腰,从后面环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她的肩膀两侧伸过来,交叠在她胸前,把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连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想他了就哭。哭完了,我陪你去给他扫墓。”裴宴说。

顾念没哭。她只是抱着那本日记,抱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线的这头是台灯,线的那头是日记本的角。她伸出手,用手指沿着那道白线画了一下,线是直的,她的手指画得有点歪,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迷了路的小河。

裴宴松开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顾念听到他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明天安排一下,去墓园。顾叔叔的墓。带花,白菊花。”——然后挂了。

他走回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在顾念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

“我爸在日记里写,裴家的人都护着裴正。”顾念说,“你怎么看?”

裴宴沉默了两秒。“我大伯那个人,在裴家经营了几十年,根很深。我奶奶之前不知道他做的事,后来知道了,她第一个报警。裴家其他人,有的不知道,有的装不知道。但裴正已经被抓了,该判的都会判。你爸日记里写的那些,我会交给警方,作为裴正的量刑证据。”

顾念偏过头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硬度。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日记。

“裴宴。”她喊了一声。

“嗯。”

“你跟他不一样。”

“谁?”

“裴家人。”

裴宴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把顾念怀里那本日记拿走了,放在桌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那,放在那道白线的尽头。他伸出手臂,搂住顾念,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稳,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在休息的时候,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得更慢,慢到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了,但你把手放在他胸口,还是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震动,像一台老旧的钟表,走得慢,但走得准。

窗外的路灯亮着,不会灭。石榴树的枝丫戳在夜幕上,不会断。书桌上的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那,牛皮封面被灯光照得发亮,边角的磨损处泛着白色的绒毛,像一个人老了的头发,白白的,软软的,一碰就会断。顾念从裴宴怀里伸出手,把日记本拉过来,又抱回了怀里。她把脸埋进日记的封面里,闻到的是旧纸的味道——霉的,甜的,还有一点点墨水的余味。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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