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纸的味道从封面渗进鼻腔,霉的,甜的,还有一点点墨水的余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过去留下的呼吸。顾念把脸从日记封面抬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不是日记的最后一篇,是最后一页——空白页的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
裴正。裴容。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一个叫刘建军,一个叫赵国梁,一个叫孙德胜。名字后面没有注释,没有说明,只有五个人的名字排列在那,像一排行刑队的枪靶,静静地竖在那里,等着被人击中。
裴宴的脸色变了。顾念见过裴宴很多种表情——冷峻的、平静的、生气的、温柔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他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灰白,灰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颜色都被泡掉了,只剩下纸本身的灰白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开始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是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像一台发动机的转速突然降到了零之前最后的挣扎。
“刘建军。”裴宴的手指戳在那个名字上,戳得很用力,指甲盖泛白,纸被他的指甲戳出了一个凹痕,“这个人是当年处理我爸妈车祸的交警。事故现场是他第一个到的,调查报告是他写的,结论是刹车失灵、意外事故。”
顾念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血从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疼痛。
“你确定是这个人?”顾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手在抖。
“确定。”裴宴把手从纸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像有人在捏一把干柴,柴没断,但裂了,“他的名字、长相、甚至说话的语调,我都记得。当时我才十几岁,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奶奶说,裴老太太,事故原因是刹车失灵,没有人为因素,请节哀。他说‘请节哀’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菜单。”
顾念拿起手机,拨了小七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小七大概一直在等——自从沈渡的事以后,小七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静音,随时待命。
“小七,查几个人。刘建军,赵国梁,孙德胜。刘建军以前是交警,查他现在在哪。越快越好。”
小七没有问为什么,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姐,给我十分钟。”
电话挂了。等待是漫长的,长到像过了一个世纪。
这十分钟里,顾念没说话,裴宴没说话。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并排,肩膀挨着肩膀。顾念的手握着裴宴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饮料,瓶壁上全是水珠。顾念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画的圈比之前都大,大到从手背画到了手腕,从手腕画到了小臂。裴宴的手慢慢变暖了,不是因为被他捂热了,是因为他的手也在回温,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一层冰,但冰下面的水是流动的,动起来了,冰就化了。
小七的电话打了回来。“姐,查到了。刘建军,五十三岁,三年前从海城交警大队辞职。辞职以后去了东南亚,先是在泰国待了半年,后来去了柬埔寨,现在在西哈努克港。他在那边开了一家小旅馆,名字叫‘建军旅馆’,用他自己的名字登记的,大概以为我们查不到。”
“赵国梁和孙德胜呢?”顾念问。
“赵国梁还在海城,开了一家物流公司,规模不大,但活得不错。孙德胜——死了。五年前,肝癌,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死的,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下,重新开始了。
“把刘建军在柬埔寨的地址发给我。”顾念说。
“姐,你要干嘛?你不会要亲自去吧?”
“发给我。”
小七犹豫了一秒:“马上。”短信进来了,一个地址,西哈努克港某条街某号。顾念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裴宴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五个名字。裴正,裴容,刘建军,赵国梁,孙德胜。五个人,四个人活着,一个人死了。活着的人里,裴正在监狱,裴容也在监狱,赵国梁在海城,刘建军在柬埔寨。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散落在各地,像一盘被打散了的棋,棋子还在,但棋盘已经乱了。
“裴正不仅害了你爸,还害了我爸妈。”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深水里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水的压力和重量,“这个刘建军,可能就是当年的共犯。他处理事故现场,可以伪造证据,可以篡改调查报告,可以让我爸妈的死变成一桩‘意外’。”
顾念转过头看着他。裴宴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线条硬朗,棱角分明,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的光,是一种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光,烧得很旺,但不往外冒,全部聚在瞳孔里,把那两颗黑色的珠子烧成了红色。
“裴正已经坐牢了,但他的共犯还在外面。”顾念说,“我们要把他们全部揪出来。”
裴宴点了下头,点得很慢,像一个铅球从斜坡上滚下去,滚得很慢,但不会停。“我同意。刘建军在柬埔寨,赵国梁在海城。孙德胜死了,但我们可以查他的亲属、他在海城的房产、他死前的银行流水。一个人死了,他的钱不会死,他的关系网不会死。”
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窗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线的这头是窗户,线的那头是裴宴的鞋子。她伸手拉开窗帘,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巷口那盏LED灯亮着,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光溜溜的,反着光。
裴宴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收拢了,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不让她往前走,也不让她退回来。
“小七说刘建军在柬埔寨开了旅馆。我们可以委托当地的私家侦探去查,不用亲自去。”裴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楼上说话,楼下的人听到了,但听不太清。“赵国梁在海城,更好查。明天让陆北去查他的物流公司,查他的业务往来,查他跟裴正有没有过交集。”
顾念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末端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在他眨眼的时候扇动一下,带起一阵很小的风。
“裴宴,你怕不怕?”顾念问。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害死你爸妈的人不止裴正一个,还有更多。怕查出的人都老了、死了、跑远了,没法让他们付出代价。怕真相太沉,沉到我们扛不动。”
裴宴沉默了两秒。他伸手,把顾念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她的太阳穴滑到耳廓,指腹的粗粝感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像风拂过水面,涟漪散了,但水知道风来过。
“不怕。”裴宴说,“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追诉期没过,一个都跑不掉。跑出国了也没用,引渡,或者让国际刑警去抓。我爸我妈在地下躺了这么多年,他们不会介意多等几个月。他们介意的,是真相永远不为人知。”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撑满了的帆,帆很重,风也很大,但帆没有破,稳稳地撑着。顾念伸手把窗帘拉住,拽回来,窗帘服帖地垂下来,不动了。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日记,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五个名字。裴正、裴容、刘建军、赵国梁、孙德胜。五个名字,五种命运,五根被同一只手操控的线,线断了,傀儡倒了,但操控线的手还在。裴正在监狱里,他不会说出所有共犯的名字,因为他一旦说了,他的罪行就更重,他的刑期就更长。他不怕坐牢,但他怕死在监狱里。
“赵建国那边,我去查。”顾念说,“你查刘建军。”
裴宴点了下头。“陆北明天一早去赵国梁的公司。”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陆北发了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明天查赵国梁。物流公司。海城。”
手机屏幕暗了。裴宴把手机扣在桌上,跟顾念的习惯一模一样。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顾念的手。十指扣住,掌心贴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传到另一个人的手,暖暖的,像冬天里围着一个火炉,火不大,但暖意持续不断。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洒下来,柔柔的,把整张书桌照得像一个小小的舞台。日记本安静地躺在舞台中央,牛皮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边角的磨损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什么。顾念盯着那本日记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日记合上了。扣上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像一本书被读完了,被合上了,被放回了书架上,等着下一次被人翻开。
裴宴松开她的手,走到书柜前,移开那排书,打开保险柜。顾念把日记递给他,他接过去,放进去,关上保险柜的门,旋了几圈密码锁,把那排书移回来,遮住了保险柜。他转过身,看着顾念。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接受一个事实之后终于可以开始行动的笃定。
小七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姐,刘建军的旅馆地址已经发到你邮箱了。照片也发了。这个人现在胖了很多,但我对比了脸型,就是他。嘴角那颗痣还在。”顾念点开邮箱,下载附件。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一家小旅馆门口,穿着一件花衬衫,肚子很大,脸很圆,头发没剩几根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嘴角有一颗痣,很大,很黑,像一粒被嵌进肉里的苦杏仁。
顾念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大了。模糊的画面像被水泡过的老照片,但轮廓还在。她把手机递给裴宴。
裴宴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他什么都没说,但顾念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裴宴。”顾念喊了一声。
“嗯。”
“我们要把他们全部揪出来。”
裴宴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好”,没有说“一定”。他什么都没说,但顾念能从他的手指上感觉到那个用力过猛的握力。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承诺。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一个写在掌心里的承诺,文字看不见,但温度记得住。
窗外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很短,像在梦里说话,说完就不叫了。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顾念踩着那道白线走过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路灯在巷口亮着,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像敲门。敲的不是谁家的门,是自己的心跳。心跳太快了,想让它慢一点,稳一点,像裴宴的心跳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稳稳当当地跳,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