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手指叩了两下,笃笃,像敲门。心跳还是快,但没刚才那么快了,像一个被拧紧了的发条松了一点,指针还在走,但不会崩断。顾念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裴宴还站在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里碰了一下,像两把剑碰在一起,没有火花,但声音清脆,叮的一声。
花了三天时间,小七把那三个人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她查到了刘建军的银行流水。这个人在柬埔寨开旅馆的收入不高,但账户里的钱不少,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汇款进来,金额不大,每笔也就一两万人民币,但积少成多,三年下来存了好几十万。汇款来源是一个香港的离岸账户,层层穿透之后,指向了海城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裴正的一个远房亲戚。证据链像一条被拆散了的项链,珠子散了一地,小七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用线串上,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
第二天,小七查到了赵国梁。这个人还在海城,开了一家物流公司,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但他公司的注册地址跟裴正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在同一个写字楼,同一层,隔壁。门牌号挨着,一个201,一个202。顾念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的位置刚好是“202”那个数字。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裴正把共犯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方便控制,也方便给钱。
第三天,小七查到了孙德胜。人已经死了五年,但他的家人还在。他儿子在海城开了一家装修公司,生意不好不坏,但公司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存款,来源不明。小七顺着那笔钱的流向查下去,发现是从裴正的一个私人账户转出来的,转账时间是孙德胜死后第三个月。封口费。人死了,嘴闭上了,但钱还是要给的,不给的话,死人的嘴也可能重新张开——活着的家人会替他说。
小七把这三天的成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发到了顾念的邮箱。附件很大,里面有银行流水、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穿透图、人物关系网,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织得很密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连着另一根,扯一下,整张网都会动。
顾念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没说话,把电脑屏幕转向裴宴。裴宴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的时间不长,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两张纸被胶水粘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刘建军在曼谷。”裴宴把屏幕转回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开了一家小餐馆,在曼谷的唐人街,名字叫‘建军餐厅’。他用的是真名,大概是觉得出了国就安全了,中国警方拿他没办法。”
“赵国梁在海城。”顾念接过话,“他的物流公司主要是做跨境运输的,中国到东南亚的线路。他可能利用公司的运输渠道帮裴正转移过资产,也可能帮刘建军和孙德胜转移过人和钱。”
“孙德胜死了,但他的儿子还拿着裴正给的三百万。”裴宴的手指停止叩击,攥成了拳头,“那笔钱,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孙德胜的儿子如果知道这笔钱的来历,他可以选择坦白,也可以选择闭嘴。不管他选哪个,我们都能从他身上挖出东西。”
小七在线上等着,键盘声没停过。顾念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语音:“小七,查一下孙德胜儿子的详细信息和活动轨迹。另外,赵国梁的物流公司有没有跟柬埔寨或泰国的业务往来?”小七秒回了一条文字消息:“赵国梁的公司每个月都有货柜发往柬埔寨西哈努克港,收货方是一家做建材贸易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柬埔寨当地人,但我查了一下,这个人的妻子是中国人,姓刘,跟刘建军同村。”
同村。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
这张网越织越密,密到每一个节点都被固定住了,扯不动,拉不散。裴正是在十几年前布下的这张网,他以为时间会让网腐烂、断裂、消失,但他忘了,蜘蛛网干了以后不会消失,它只是变得脆了,一碰就碎,但碎了以后还会留下痕迹——白色的、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痕迹,粘在墙角,粘在窗框上,擦不掉。
裴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海城地图,旁边是世界地图。他的目光从海城移到东南亚,从东南亚移到柬埔寨,从柬埔寨移到泰国,最后停在曼谷的位置上。他的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点了一下,用力不大,但地图被他的指尖压出了一个凹痕,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按了一下,松开以后慢慢弹回来,但痕迹还在。
“我要去泰国。亲自把那个人带回来。”裴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身,背对着顾念,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声音被墙壁弹回来,又弹回去,来回了好几次,才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念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我陪你去。”
裴宴转过身,看着她。“太危险了。刘建军在泰国待了三年,对当地比我们熟。而且他有钱,可以雇人。我们人生地不熟,一旦出问题,后果不可控。”
“你一个人去更危险。”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们是夫妻,要一起去。你去哪我去哪,你抓人我帮你,你被打了我背你回来。”
裴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滚动的幅度很大,像咽下了一块很烫的东西。“你说服我了。”他说,语气是那种“我本来就不打算一个人去”的轻松。顾念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拍的位置是伤口附近。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疤痕从粉红色变成了白色,像一条被熨平了的皱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了。
陆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平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平静。“我安排私人飞机。明天出发。”陆北顿了顿,“裴总,带多少人?”
裴宴想了想:“六个。退伍军人,有海外经验,能打能藏。武器不带,到了当地再想办法。不要轻敌,刘建军在那边有当地关系,但我们有钱。钱比关系好用。”
陆北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被客厅的地毯吸收了,听不到了。
顾念从墙上取下那张世界地图,铺在书桌上。她的手指从海城出发,划过南海,划过越南,划过柬埔寨,停在曼谷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很小,小到指腹就能盖住,但那个小点背后是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条唐人街,唐人街上有一家小餐馆,餐馆里有一个叫刘建军的人,此刻正在做着什么——可能在做菜,可能在算账,可能在跟客人聊天,也可能在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那些老照片里有海城的街道、海城的梧桐树、海城交警大队的办公楼,还有他自己穿着警服的样子。
裴宴把手覆在顾念的手上,把她的手指从曼谷的位置上移开,握在手心里。“明天出发,今晚早点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顾念把地图折起来,折了三折,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扇门被关上了,但不是被锁上的,门还能打开,钥匙就在抽屉把手上挂着,黄铜的,亮闪闪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老周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顾念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没化妆,脸上什么都没涂,素面朝天的,像一个要出远门的人——不是出差,不是旅游,是去做一件不知道结果的事。裴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黑色长裤,靴子。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林婉清还没起床,她的房间窗户还黑着。
车开往机场的路上,顾念看着窗外。天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灰白。太阳在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了一小半,像一颗被切了一半的橙子,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把周围的云染成了橘红色。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叠在一起的糖纸。大白兔的脸已经彻底看不清了,糖纸被叠了很多次,折痕像老人的皱纹,密密麻麻的。她把糖纸放回口袋,拍了拍。
私人飞机停在跑道上,引擎已经预热了,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陆北站在舷梯下面,身后站着六个人,都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军人出身,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两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并拢。领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下巴上有道疤,眼神像鹰,看人的时候不是看,是扫描,从你的脸扫到你的手,从你的手扫到你的腰,确认你没有武器才放心。
裴宴走过去跟他们握了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顾念只听到了“安全第一”和“不要打草惊蛇”。他走回来,拉着顾念上了舷梯。机舱不大,但很舒适,皮座椅,小桌子,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跑道和天空。顾念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把窗户的遮光板推上去,看着窗外。
飞机滑行,加速,起飞。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海城的楼房变成了火柴盒,海城的道路变成了细线,海城的海岸线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曲线,被白色的浪花镶了一道边。顾念看着那条曲线消失在云层下面,转过头,看着裴宴。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像蝴蝶在花上停了一下,翅膀还在扇,但已经在休息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比任何时候都热,像一个刚从火炉边拿回来的杯子,握在手里烫烫的。他的手合拢了,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