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44章 曼谷之行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776 2026-05-06 18:53:11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顾念握着裴宴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窗外的云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飞机降落的时候,曼谷的夜景像一张被撒满了金粉的黑布,灯光密密麻麻的,看不清哪里是哪里。

出机场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海城已经是十二月,气温不到十度,曼谷还是三十度。顾念把夹克脱了搭在手臂上,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薄汗。裴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疤痕——那道已经褪成白色的蜈蚣,安静地趴在他的锁骨下方。

陆北安排了两辆车,黑色的丰田SUV,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六个人分坐两辆车,顾念和裴宴坐在第二辆,陆北开车。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现代化的航站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拥挤的街道,从拥挤的街道变成了杂乱的巷子。

唐人街到了。

已经是深夜,但唐人街的灯还亮着。红色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在店门口,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红色的河。路两边全是小摊,卖炒粉的、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卖纪念品的,摊主的吆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炒河粉的酱油味、烤肉的焦香味、榴莲的臭味、茉莉花环的香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建军餐厅”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间门脸很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白底红字,写着“建军餐厅”四个字,字的笔画有些脱落了,“军”字的最后一竖只剩一半,像一把被折断的剑。店门关着,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用泰文和中文写着营业时间,中文的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陆北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裴总,就是这里。我让人查过了,刘建军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住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里,一个人。他没有娶老婆,没有孩子,在当地也没听说有什么朋友。”

裴宴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几秒。“明天早上来。现在回去休息。”

车开回酒店。顾念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扇,扇叶在慢慢地转,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她盯着扇叶看了几秒,闭上眼睛。裴宴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关了灯,躺下来,伸手搂住她。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

“嗯。”

“想什么?”

“想明天。”顾念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想刘建军看到你的脸会是什么反应。”

裴宴没说话,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第二天早上七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唐人街的早晨比晚上安静得多,摊子还没摆出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店门口坐着喝茶,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

“建军餐厅”的门已经开了。玻璃门敞着,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特价菜。店里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桌面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边角有些破了。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上面是泰国的某个旅游景点,海报的边角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厨房在店的最里面,用一扇半人高的玻璃窗隔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五十多岁,微胖,穿着一件白色的汗衫,肩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弥漫在厨房里,从玻璃窗的缝隙飘出来。

裴宴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顾念跟在他身后,陆北守在门口,另外六个人分散在巷子里,有的在买水,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跟路人问路,看起来像普通的游客。

裴宴在靠近门口的那张桌子坐下。顾念坐在他对面,背对着厨房。裴宴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厨房里的那个背影。

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口音:“吃什么?”那个背影还在炒菜,锅铲翻得更快了。

“刘建军。”裴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餐馆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十年前的裴氏夫妇车祸,你是经办交警。”

锅铲停了。叮当一声,铁锅里的菜还在滋滋地响,但铲子不动了。那个背影僵住了,像一尊被定住了的雕塑,肩上的灰毛巾滑下来一半,搭在胳膊上。过了大概两秒钟,刘建军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照片上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剩下的几根也是灰白色的,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眼袋很大,像两个装满了水的气球,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嘴角那颗痣还在,黑色的,很大,像一颗被嵌进肉里的钉子。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看过无数事故现场、写过无数调查报告的眼睛——在看到裴宴的那一刻,猛地缩了一下。瞳孔放大了,然后又缩回去了,缩得很小,小得像两个针眼。

他手里的锅铲掉了。铁制的铲子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叮——,声音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尖叫,但叫到一半被人掐住了喉咙,断了。锅铲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灶台下面。

“你……你是裴家的儿子?”刘建军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台老旧的洗衣机,在脱水的最后几秒整个机身都在震。他的腿也在抖,膝关节像两个快要散架的合页,撑不住了,他伸手扶住了灶台,手指扣着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裴宴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刘建军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裴宴,不敢移开,像一只被蛇盯住了的青蛙,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爸妈是怎么死的?”裴宴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刘建军的胸口上。

刘建军的嘴唇在抖,嘴唇上的皮干裂起皮,裂出了一道血口子,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红红的,亮晶晶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分不清。他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矮了下去,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建筑物,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塌。

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他的手还扶着灶台,手指从灶台的边缘滑下来,在墙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指痕。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转了几圈,最后卡在墙角,不动了。

“我说。我都说。”刘建军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碎片掉了一地,每一片都在反着光,但拼不回去了,“是裴正让我伪造事故现场的。他把刹车油管动了手脚,让我去处理现场,把调查报告写成‘意外事故’。他说只要我做了,就给我一笔钱,还帮我在泰国买了房子。”

顾念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互相摩挲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端平了的水,但她的拇指摩挲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像两个在赛跑的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让谁。

“我有证据。”刘建军抬起头,看着裴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不是那种无声的、一滴一滴的掉,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像决堤了一样往外的涌。鼻涕也流出来了,混着眼泪,亮晶晶的,挂在嘴唇上,滴在地砖上。“裴正当年的转账记录,我跟他的通话录音,他让我修改事故现场的照片——我都留着。我知道他有朝一日会翻脸,所以我留了后手。”

裴宴站在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建军,看了大概三秒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平静的,光滑的,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深到顾念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被埋在地下的河流,水在流,但看不到,只能从地面的起伏感觉到。

“证据在哪?”裴宴问。

“在……在银行保险柜里。曼谷银行,唐人街分行。”刘建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之前稳了一点,大概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出来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保险柜的钥匙在我住处的床垫下面。密码是我老婆的生日——不对,我老婆跑了,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顾念站起来,走到裴宴身边。她的手搭在裴宴的手臂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裴宴的手臂硬得像石头,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

“带我们去拿。”顾念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刘建军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腿在抖,站了一下没站住,又扶了一下灶台,稳住了。他摘下肩膀上的灰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毛巾脏兮兮的,擦完以后脸更花了,像一幅被涂鸦过的画。

陆北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裴宴身后,目光锁定在刘建军身上,像一只猎犬盯着一只已经被咬住了但还在挣扎的兔子。

“陆北,陪他去拿钥匙。”裴宴松开拳头,把手插进口袋里,下巴抬了一下,朝刘建军的方向点了点,“你跟他去。钥匙在他的住处,床垫下面。拿到了去银行开保险柜,把所有东西带回来。”

陆北点了下头,走到刘建军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刘建军的肩膀立刻塌下去了。“走吧。”陆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刘建军被他带着走出厨房,经过顾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顾念的脸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眼泪泡肿了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像是“对不起”一样的东西,但那道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灯芯上还冒着一缕白烟。

陆北带着刘建军出了店门。巷子里那几个分散的人不约而同地跟了上来,像一群被训练过的牧羊犬,围住了目标,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小餐馆里安静下来了。灶台上的铁锅里还炒着菜,青椒炒肉,青椒已经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锅底,冒着一股焦糊味。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的,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了的人在继续做着该做的事。

裴宴站在厨房的玻璃窗前,看着灶台上那口糊了的锅,看了几秒,伸手关掉了火。天然气灶的旋钮转了一下,火灭了,噗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顾念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很硬,隔着冲锋衣的面料,能感觉到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山峰。她的手指在他腹部交叠在一起,指腹碰到了他锁骨下方那道白色疤痕的位置,隔着衣服,摸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小片比周围更硬、更滑的皮肤。

“裴宴。”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嗯。”

“快了。真相快了。”

裴宴的手覆在她交叠的手指上,按住了。他的手还是热的,烫烫的,像刚从火炉边拿回来的杯子。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力道很轻。

店门外,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茉莉花环,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白得发亮。她站在店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个没人的餐馆里很奇怪,但她没问,只是笑了笑,提着一篮子花香走了。茉莉花的香味从门口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跟厨房里的焦糊味混在一起。裴宴把顾念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撑开了,就不放下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