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的香味飘进来,跟焦糊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裴宴把手从顾念手背上收回来,转身看着厨房里那口糊了的锅,铁锅的锅底已经黑了,青椒和肉片粘在锅底,成了几块焦炭。他伸手把灶台的旋钮又拧了一下,确认火已经完全关了,然后走到店门口,站着,看着巷口的方向。
陆北和刘建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人流里。卖花的小女孩提着篮子走过,朝裴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裴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泰铢,面额不大——递给她。小女孩愣了一下,双手合十说了句“谢谢”,从篮子里挑了一串最大的茉莉花环递给他,转身跑开了。
裴宴拿着那串茉莉花环,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他低头看了两秒,转身走回店里,把花环放在顾念面前的桌上。
“给你。”
顾念拿起花环,放在鼻尖闻了闻。太香了,香到有点冲鼻子。她把花环戴在手腕上,白色的花瓣衬着她手腕内侧青色的血管,像一幅工笔画,笔触很细,颜色很淡。她看了几秒,把手腕翻过来,让花瓣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半个小时后,陆北回来了。
刘建军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慢,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走向刑场,每一步都在拖延,但每一步都在接近终点。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在保险柜里放了很多年,没被人碰过。他的手在抖,抖得文件袋的边角在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树叶摩擦的声音。
陆北跟在刘建军身后,目光始终锁定在他身上。他朝裴宴点了点头,意思是东西拿到了。
刘建军走进店里,站在裴宴面前。他的腿还在抖,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大概是知道躲不过去了,反而没那么怕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然后用力撕开了封口。他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个U盘,黑色的小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一份文件,A4纸大小,纸张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碎了,像一片被虫蛀过的落叶。
“这是裴正当年的转账记录。”刘建军把那份文件推到裴宴面前,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点的是日期那一栏,“时间是我处理事故现场后的第三天。金额是五十万。汇款账户是裴正的一个私人账户,收款账户是我在海城银行的账户。这笔钱我后来分批取出来了,一部分买了泰国的房子,一部分存了定期,没敢花。”
裴宴拿起那份文件,看得很慢。他的目光从日期移到金额,从金额移到账户名,从账户名移到银行的公章。公章是红色的,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海城银行某个支行的章。他把文件放下,拿起那个U盘,在手心里掂了掂。U盘很轻,轻到像没什么重量,但那个轻里面装着的是一桩十年前的谋杀案的全部真相。
“这个 U 盘里,有我跟裴正的通话录音。”刘建军的声音变得沙哑了,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到说不出话,但还是要说,“他每次给我打电话,我都录了音。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怕他。我知道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今天给你钱,明天就能把你送进监狱。我得留一手。”
陆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刘建军退了一步,像怕被光照到一样。陆北把U盘上的胶带撕掉,插进电脑的USB接口。电脑发出一声提示音,一个文件夹弹了出来,里面有好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日期。陆北点开了第一个。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是拨号音,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队长,事故现场处理得怎么样了?”裴宴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顾念认出那个声音——裴正。她在裴家老宅听过这个声音,在裴老太太的寿宴上,裴正端着酒杯走过来跟裴宴说话,声音就是这个样子,低沉的,从容的,像一条蛇在你脚边爬过,凉飕飕的,但你不确定它会不会咬你。
录音里的刘建军声音比现在年轻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像一个下级在向上级汇报工作:“裴总,现场已经处理好了。刹车痕迹都做了手脚,报告上写的是‘刹车失灵,意外事故’。法医那边也打了招呼,不会出问题。”
“很好。”裴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钱已经打给你了。做人要懂得闭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知道,知道。”刘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到。
录音结束了。陆北点开了第二个。裴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刘队长,我听说裴家的人最近在查当年的车祸。如果有人找上你,你知道该怎么说。”
“知道。意外事故,没有人为因素。”刘建军的声音里的恭敬变成了恐惧,像一个人在钢丝上走,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停。
“记住你的话。如果你说漏了一个字,你儿子在海城的工作就没了。”裴正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平下面压着的是一把刀,刀没出鞘,但你已经被割破了。
录音关了。裴宴的手指从电脑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他攥得很用力,用力到顾念能看到他小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绷起来,像一根根被拉紧了的钢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变了,吸气短,呼气长,像一个人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压得很辛苦。
顾念的呼吸停了。她看着裴宴的侧脸,看着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咬紧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从桌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拳头,手指插进他攥紧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被掰开的时候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一把锁被拧开了。她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心里,让他握着。他握得很紧,握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握碎。
“还有两个人。”刘建军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死水,不再有波澜了,“王强,在缅甸,以前是裴正的助理,负责处理‘不方便当面谈’的事。李东,在菲律宾,以前是海城一个修理厂的老板,裴正那辆车的刹车油管是他换的。他们都知道内情。王强手里可能也有证据,李东我不确定,但他参与了,他是最直接的执行人。”
顾念转头看着刘建军。“你愿意回国作证吗?”她的声音不大,刘建军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弯,弯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角度。
“我愿意。我躲了十年,不想再躲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在跟自己确认,在跟自己发誓。“每天半夜醒来,我都在想那天的事。事故现场,那辆车撞成什么样了,那两个人……我见过很多事故,但那天的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洗不掉。我想过自首,但想到裴正给的钱,想到在泰国的房子,我就缩回去了。我不是人。”
裴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U盘和文件,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看着刘建军,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把他带回国。交给警方。”裴宴说,声音恢复到平时那种没有感情的调子,像一个人在念一份菜单。
陆北点了下头,走到刘建军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刘建军没有反抗,他低着头,跟着陆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裴宴。
“裴先生,我对不起你爸妈。”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风把声音吹散了,只剩几个字还能听清楚,“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
裴宴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串茉莉花环上,白色的花瓣已经开始发蔫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焦了,但还没焦透。
顾念从桌上拿起那串花环,重新戴回手腕上。她站起来,走到裴宴面前,伸手把他外套内袋的拉链拉开,把U盘和文件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又放回去,拉上拉链。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拍的位置刚好是心脏。
“走吧。”顾念说,“回国。”
她伸出手,裴宴握住。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跟之前每一个重要时刻一样,掌心贴掌心,十指扣住。但这一次,顾念感觉到裴宴的手心里有一道新的痕迹——不是掌纹,是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深的,红红的,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她用拇指在那个月牙印上蹭了蹭,蹭不掉,印在皮肤上了,要过几天才会消失。
他们走出餐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唐人街开始热闹起来,摊子摆出来了,人多了,吆喝声、锅铲声、摩托车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八宝粥,什么都有,什么都搅在一起。陆北已经把刘建军带上了车,黑色的SUV停在巷口,引擎没熄,排气管里的白烟在热空气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到。
顾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餐馆。玻璃门还敞着,灶台上的那口糊了的锅还在,抽油烟机还在转,墙上的泛黄海报还在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店门口的小黑板上,“今日特价菜”几个字还在,粉笔写的,太阳一晒就会掉,但今天还没掉。一个路人经过,看了一眼小黑板,大概是觉得没开门,走了。
车开动了。曼谷的街道在车窗外往后跑,寺庙的金顶闪了一下,不见了;卖椰子的摊子闪了一下,不见了;四面佛闪了一下,不见了。顾念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茉莉花环还在散发着香气,甜腻腻的,跟车厢里皮座椅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点怪,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裴宴从内袋里拿出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他的拇指在U盘的金属外壳上蹭了一下,蹭得很慢。顾念伸手,把他的手指从U盘上移开,握住了他的整个手。
“证据拿到了。你爸妈的仇,很快就报。”顾念说。
裴宴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的光,不是如释重负的光,是一种“终于可以开始了”的光,像一盏被点亮了很久但一直被人用手捂着的手电筒,手松开了,光照出来了,很亮,但不刺眼。
他从她手心里抽出手,把手表翻过来,看着表盘。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走,从12走到3,从3走到6,从6走到9。他盯着秒针看了很久,久到秒针走完了一圈。
窗外有摩托车的轰鸣声突然炸响,一辆改装过的本田从车旁呼啸而过,排气管的声音大到车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从耳边飞过。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声盖过了。摩托车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尾灯闪了一下,没了。
